文/韩笑尤
5 月 9 日，《成都通览》英文全译本正式出版。译者 是成都大学高端外籍专家及海外教育学院特聘研究员王亦 歌，曾任美国新罕布什尔大学孔子学院外方院长，多年从 事中外语言文化交流与跨文化传播工作。
从大洋彼岸的中文教育一线，到天府之国潜心整理典 籍，王亦歌是全球优秀孔子学院院长，也是讲着地道方言 的“新成都人”。他凭借丰厚的跨文化阅历和独到见解， 近年来致力于《成都通览》《华阳国志》等经典的英译和 写作工作，试图以此让海外读者理解“中国何以成为今日 之中国”。
译海深耕
2022 年，彼时对成都还不太熟悉的王亦歌， 在成都大学杨校长的支持下，接下了晚清典籍《成 都通览》的英译重任。 《成都通览》被誉为“清末成都的百科全书”， 全书包罗万象，从成都的气候地势、街巷桥梁，到 民情风俗、工商百业，乃至物价饮食、方言谣谚， 无不记录翔实，是研究成都历史文化的珍贵文献， 也是一部生动的地方社会史。翻译不是由 A 推导出 B 的简单线性工序，须深究原意、考证史实。在翻 译过程中，方言、民俗、时代语境等都成为横亘在 王亦歌面前的现实难关。
譬如，《成都通览》里记载的“大餐”若直译 为“big meal”就会贻笑大方，“大餐”在当时特指“西 餐”；“夜出令”“光脚板下林盘” 等大量词语、 短语在网上查不到。晚清成都饮水有尊卑之分，薛 涛井水可直接饮用，挑水成为谋生行当；如今自来 水普及，东风渠引水大地，百年间城市面貌天翻地覆。 在考据过程中，王亦歌逐字研读、溯源历史，厘清了 很多珍贵史实。关于 1908—1909 年进出成都的外国人名 单，网传一直是 212 人，经他严谨考证，实际是 176 个人、197人次。早年记录存在疏漏，由于有人重复进出、 有人因译名写法差异被误认为是两个人、有人的职业被当 成人名录入等原因，导致错误数据沿用。王亦歌耗费数月 时间，翻阅世界各大图书馆、档案馆资料，梳理出名单中 至少 90% 的人员身份，以及他们来蓉的目的与去向，“有植物猎人、有和官府打官司的，串联起他们的人物小传， 便可管窥当年的成都外交史。” 近 5 年的时间，虽然工作大部分时候是枯燥的，但也有乐趣，对四川古籍的研究，让王亦歌更深刻地感受到传 统文化对现代生活带来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仔细观察， 趣味无穷，“还知道了很多鲜为人知的知识，我可能在某 些方面比很多土生土长的成都人更了解成都。”王亦歌笑道。
翻译的过程，也是与历史对话的过程。在《成都通览》 的翻译过程中，王亦歌并不只是转换语言，而是尝试将“方 志文本”转化为“可被国际读者理解的城市叙事”，以史 为镜，让海内外读者从一座城市百年变迁中，读懂文脉的 赓续与时代的发展。海外知名汉学家在看到《成都通览》 英译本的样稿后，都给出了热烈反应，哈佛大学中国史与 人类学 Walter C. Klein 讲席教授迈克尔·普鸣（Michael Puett）高度评价道：“在这部非凡的英译本中，王亦歌让 傅崇矩的文本重新焕发生命力。他出色地再现了傅崇矩笔 下生动鲜活的描写与其散文的诗意气质。这是一部无价之 作，而王亦歌的译本将其优美地呈现给英文读者。”对此， 王亦歌感慨：“翻译不仅是语言工作，更是一种‘让他者 抵达’的过程，很有意义。”
逸乐四川
随着翻译工作逐步深入，王亦歌意识到，成都这座城市不仅有历史的厚度，更有生活的温度。最近，他 尝试通过挖掘方志记载的内容，找到过往和当代四 川在当代性之间的关联，渐渐地，四川于他而言， 从“研究对象”变成了“生活所在”。借着工作契机， 他走访过广汉、都江堰、乐山等地，在历史与现代 的交错中品味四川地域风情。在他心中，火锅是具 有四川文化代表性的元素，不仅是舌尖美味，大家 围坐四方、畅所欲言，也是四川包容、爽朗气质的 生动写照。
在美国，生活强调效率与边界；而在四川，人 情与日常的界限更加柔和。这些差异给王亦歌的生活带来了许多新鲜体验。他观察到，在四川人的饭 桌上，聊天话题可以从“吃什么”延展到“聊什么”， 再到“如何相处”，这种随性的生活方式，让时间 不仅是计时单位，也是夏天的凉扇，冬天的暖手宝。 而四川最吸引王亦歌的，是一种“松弛中的秩序 感”——“它（四川）既不急于证明自己，也不刻 意张扬，有着非常稳定的文化内核。四川人性格里 的安逸不是懒散、没有进取精神，而是懂得节制、 会享受生活，该刻苦时绝不松懈。”这种进取和松 弛兼具的状态，让王亦歌在四川的生活愈发从容舒适。 “生活所在”的归属感往往不是来自宏大时刻，而是 某个傍晚，坐在街边茶馆，听着周围人用方言聊天，那一 刻王亦歌由衷欣慰：自己已经不只是观察者，也成了四川 生活的一部分。
他乐于将在四川的生活越来越多地分享给海内外的亲 朋好友，“很多朋友对四川的印象停留在‘熊猫’和‘辣’， 但通过我的文字和视频，他们开始理解四川的多样面—— 它是有深厚历史记忆的地方，也是有丰富现代生活的城市群，不少人因为我的分享产生了亲自来四川看看的想法。”
亦歌前行
王亦歌的职业生涯，始终与中外文化交流相伴。回望海外中文教育的变迁，他清晰地捕捉到时代发展的印记， 最显著的变化，是学生们的学习动机从兴趣驱动转向现实 驱动：早期学习中文的学生，多半出于文化好奇，大多对书法、功夫或古代哲学感兴趣；而近年来，越来越多学习 者将中文视为一种“现实能力”，与职业发展、国际交流 乃至技术与商业机会直接相关。与此同时，外部环境更趋 复杂，一方面，中国的重要性不断提升；另一方面，国际 舆论环境更加多元，这使得学习中文不再只是简单的语言 选择，尤其是在抖音、小红书等社交媒体的影响下，学习中文还带有某种“认知世界”的深层意味。值得注意的是， 越来越多的学习者不再满足于“标准普通话”，而开始关 注地方文化与真实语境，“这为以四川为代表的地域文化 提供了新的传播契机。”
在王亦歌看来，中国文化在海外传播正迎来机遇—— 中国正在成为“无法被忽视的叙事主体”，全球渴望读懂 中国发展的底层逻辑。但挑战同样存在，难点不在内容， 而在表达方式，过于直译会让文化内核难以被领悟，过度阐释又会失去原有韵味。他巧妙地以“蓝纹奶酪（blue cheese）”类比：蓝纹奶酪是一种以青霉菌发酵形成蓝色 花纹、口味带有霉香的半柔软奶酪，与中国特色小吃臭豆 攀爬剑阁鸟道的王亦歌 腐有着异曲同工的“风味”，将臭豆腐译作“blue tofu”，消解了“stinky”带来的负面观感，温柔打 破认知壁垒，没有生搬硬套，而是在文化差异中找 到可被接受的连接点。
在成都方志平台的写作中， 王亦歌尝试采用“主稿 + 知识框”的方式，搭建起 严肃史料与大众阅读之间的桥梁，“这其实也是一 种跨文化表达的实践。” 跨文化生活中的小摩擦，常常成为他理解文化 差异的窗口。西方崇尚直接表达，东方则更含蓄委 婉，他不会单纯评判对错，而是深挖背后的文化根 源，让摩擦转化为理解的入口，这份包容与理解， 自然融入他的工作中，成为他用写作与翻译的方式 传播四川文化的底气。
王亦歌的未来规划清晰而坚定：完成并推广《成都通览》英文版，让其真正进入国际学术与大众视 野；持续推进《华阳国志》等地方文献走向世界； 探索更多“从地方出发的全球表达”，让四川不仅 被看见，也被理解，让更多人通过四川，看见中国 的复杂与真实。
从海外孔子学院的传播者，到巴蜀大地的深耕 者；从中文教育的实践者，到跨文化传播的探索者， 王亦歌在中外文化交流的道路上步履不停。原本计 划回到故乡杭州研究南宋文化的王亦歌，最终选择 扎根成都，开启一段全新旅程，用国际视野讲述中国故事，用专业与真诚搭建文明交流互鉴的桥梁； 而四川，正以开放奋进的姿态，沿着无数这样的“桥 梁”，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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