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
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曾是无人问津的生命禁区。重度沙化、超高盐碱的土地,含盐量最高达千分之三十,寸草不生、满目荒芜,从来没人相信这里能长出庄稼。
可如今,茫茫沙海之间,一人高的小黑麦迎风挺立,麦浪摇曳、生机盎然。烈日之下,人们可于麦下乘凉,圆梦的种子,终于在荒漠落地生根。这是袁隆平院士的徒孙邝翡婷跨越千里、历经多年的坚守,在绝境土地上开出的希望之花。
记者:范远东
袁老的追问,
在沙漠有了回响
很多人不知道,这片沙漠麦田的曙光,始于袁隆平院士。作为袁老的徒孙,邝翡婷在2010年硕士研究生期间,跟随自己的导师加入了第三代杂交水稻课题组。
提起过往,邝翡婷满是感慨。年少时的她,总被严谨较真的袁老紧盯试验进度,每每遇见都要追问试验结果,一度让她紧张得想要绕道躲避。可正是这份严苛与执着,在她心底埋下了深耕农业、求真务实的种子。
怀揣着这份嘱托与探索的初心,十五年后,邝翡婷踏上了远赴新疆的征程。从温润的湖南奔赴苍茫的新疆戈壁,她毅然跳出舒适圈,把育种实验的战场,搬到了全国最难耕种的盐碱沙地。没有人逼迫她远行,只是她始终坚信,农业人总要做一些难而正确的事。
彼时的邝翡婷,孤身一人扎根荒漠创业,前路迷茫、阻力重重。为了撑过最难的阶段,她甚至需要求助家中亲友四处借钱。无人支撑的孤寂、前路未知的焦虑、艰苦极致的环境,层层叠加,却始终没能让她停下脚步。
中重度盐碱地,
长出了一人高的麦田
塔克拉玛干沙漠西北边缘,是典型的中重度沙化盐碱地,改良前土地平均含盐量高达千分之十四,最严重的地块含盐量能达到千分之三十。用当地人的话说,这在沙化盐碱地里属于盐土,超高的盐分让绝大多数作物无法存活。在这里种庄稼,无异于徒手开荒、逆天种地。
从零起步的探索,从来没有坦途。没有成熟的种植经验,没有前人的成功案例,不止邝翡婷,就连同行的项目团队,心里都满是忐忑与迷茫。农户们更是全然不信,没人觉得这片荒芜盐碱地能出苗、能成活,更没人奢望能迎来丰收。
但邝翡婷偏要迎难而上。她笃定,农业是立国之本,唯有盘活闲置的盐碱荒地,才能让土地发挥价值,让百姓多一份收成,让更多人不必困于温饱。她选定耐寒、耐旱、耐盐碱、抗风沙的优质小黑麦品种,在寸草不生的荒漠里,播下了第一批希望的种子。
小黑麦是由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小黑麦研究团队选育,小麦跟黑麦属间杂交的一个新物种,同时还是一个粮饲兼用的作物,籽粒收获做粮食,秸秆收获做饲草。小黑麦本身有很强超韧性,枝干挺拔、抗风不倒,扎根盐碱、奋力生长。引用叶尔羌河的地表水,加上滴灌节水技术,同时还有小黑麦本身的节水特性,三方面一起能够对水资源进行高效利用。小黑麦的用水量最多可以节约到普通小麦的一半,也正因如此,它能够在这里扎得下根。
小黑麦很有韧劲,在记者看来,邝翡婷也有。她深耕田间、反复试验,一点点摸索适配荒漠的种植模式,一次次攻克盐碱地种植难题。奇迹终不负坚持。短短一年时间,昔日漫天黄沙、寸草不生的禁区,彻底换了模样。一人高的小黑麦郁郁葱葱,麦浪翻涌、生机盎然。盛夏正午,大漠烈日灼灼,麦田之下清风徐徐,一场专属戈壁的“禾下乘凉梦”,终于照进现实。
收割之际,邝翡婷像个孩子般满心欢喜。原本只求土地见一抹绿意,如今却收获了满田丰硕。这份惊喜,是荒漠最温柔的馈赠,也是坚守最好的答案。
荒漠里的“禾下乘凉梦”还在继续
小黑麦的落地生长,带来的不只是一季丰收,更是盐碱荒地的新生。不同于主粮作物,小黑麦不与良田争地,专门盘活盐碱地、新垦地和冬闲田,精准填补粮食种植空白,实实在在帮农户增收增产。
从前观望质疑的种植户,如今纷纷慕名而来、主动尝试。棉花采收后闲置的土地,终于有了新的价值,千亩良田即将种下新的麦种,荒漠种地的奇迹,正在一步步复制、蔓延。更动人的是,小黑麦收割后,留存田间的根系能滋养土壤、培育地力,让贫瘠的盐碱地慢慢变得肥沃,实现一地生利、岁岁增收。
一路走来,披荆斩棘、风雨兼程,邝翡婷笑言自己的经历堪比唐僧取经,历经万般坎坷。但她深知,前路未有终点,未来依旧需要步履不停。如今的她,早已不满足于新疆荒漠的种植突破,立下新的目标——明年将小黑麦种上帕米尔高原,攻克高寒地区饲草料短缺的难题,让这株小麦扎根在更高更远的土地。
风吹麦浪沙沙作响,是丰收的声音,也是邝翡婷对袁老最深的思念。袁老有两个梦想,“禾下乘凉梦”和“杂交水稻覆盖全球梦”。而当记者问起邝翡婷的梦想,她说她的梦想很简单,就是想用自己这点力量去做一点小小的改变,邝翡婷也不知道这个梦想会怎么样,但她觉得做了可能就会有用……以微薄之力,行微小之善,深耕土地、默默坚守,让每一片荒芜之地,都能孕育生机、收获丰年。
有人在良田守望丰收,有人在荒漠开垦希望。一粒麦种,一腔热爱,这沙漠边缘的麦浪,是传承,是坚守,更是一代代农业人生生不息的温柔守望。
记者|范远东
编辑|樊慧宁
摄像|李江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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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于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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