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陈云鸽

又是一年端午到。既要吃粽子,也要赛龙舟。赛龙舟,这几年比粽子还要受关注。

如今,赛龙舟早已不是我们记忆里那个只在农历五月初五划一次的传统民俗了。在广东佛山,龙舟赛事从“二月二”一直排到年尾,全年超过55场,女子赛、单人赛、高速漂移竞速,花样层出不穷。

2025年,龙舟首次成为成都世界运动会的正式比赛项目,12个国家和地区组队参赛。据国际龙舟联合会统计,全球已有近90个国家和地区开展龙舟运动,爱好者约5000万人。龙舟没有变成博物馆里的标本,它换了一条赛道,划得更远、更热闹。

龙舟的蜕变,引出一个更普遍的问题:那些古老的、看似与时代脱节的非遗,究竟怎样才能在当代社会“活”下去?

同样的逻辑,也在另一门更安静的手艺上得到印证。苏州刺绣,这门以精细著称的传统技艺,这些年找到了新的载体。

迪奥与苏绣代表性传承人合作,将绣品融入手袋和礼服。法国设计师花几个月研究针法,绣娘坚持手绘底稿、手染丝线。最终的成品既有大牌的廓形,也有苏绣特有的细腻层次。

苏绣从画框里、展柜中走出来,变成日常可用的手袋、服装、配饰,出现在地铁站,挂进年轻人的衣橱里。这样的非遗,才算真正回到了生活里。

其实,这样的变化远不止龙舟和苏绣。这两年,国风潮席卷大街小巷,周末的城市非遗市集挤满了年轻人,汉服出行成了不少人的日常穿搭。在短视频里,剪纸、皮影、漆器的手艺,动辄收获百万点赞。非遗不再是老一辈口中“可惜没人学”的老古董,而是越来越多人愿意靠近、愿意尝试的“活文化”。

把这些现象放在一起看,能摸到非遗在当代社会“活”下去的共同门道。

一条路径是审美重构。

非遗要进入当代视野,得先学会用现代审美重新说话。不是把老样子照搬过来,而是在保留核心技艺和文化内涵的基础上,把冗余的形式简化,把视觉呈现打磨得更贴合当下的审美偏好。

于是,传统戏曲的身段被提炼出来融入国风舞蹈,古老的纹样被重新配色用在轻奢国风服饰上,民俗色彩被设计师拿来做了联名款。年轻人不是不喜欢传统,他们只是不喜欢那种“老气横秋”的包装方式。当非遗卸下沉重的外壳,露出里面那层精致、灵动甚至“酷”的东西,接受度一下子就被打开了。

另一种方式是场景“破圈”。

非遗最大的困境,曾经是“只可远观,不可亲近”。打破这堵墙的办法,就是把它拉进日常生活的具体场景里。龙舟从端午节的仪式变成全年不断的体育赛事,这是把传统民俗常态化、生活化。刺绣从装饰品变成手袋和衣服,这是传统工艺日用品化。

还有更广泛的尝试:成都的竹编被做成灯具和茶具,景德镇的制瓷工艺在城市商圈开设体验工坊,徽州的漆器被融入现代家居设计中。城市里的非遗展览,不再只是玻璃柜里的静态陈列,而是可以摸、可以玩、可以买回家的互动空间。

当非遗出现在商场中庭、社区活动、文旅街区,甚至地铁站的公益广告里,它就不再是“遗”,而是生活的一部分。

还有一条重要的路径,是媒介创新。

科技和短视频,给非遗装上了翅膀。打开视频,你会看到不少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账号粉丝量惊人,有的用皮影跳现代舞,有的把剪纸过程拍成治愈系短片,有的用AI复原失传的古乐。数字展馆和沉浸式体验,让观众足不出户就能“走进”敦煌石窟或苏绣工坊。直播带货,让偏远地区的非遗手工艺品直接触达城市消费者。

这些新媒介打破了传统传承的地域和人数限制,让原本只有几十个学徒能学到的手艺,被几百万人看见、点赞、转发。非遗不再是“小众”的代名词,它正在通过屏幕成为大众文化消费的一部分。

这3条路径其实指向同一个核心:非遗不是封存于博物馆的古老标本,而是可传承、可创新、可融入现代生活的鲜活文化基因。传统为根,创新为翼。根不能丢,翅膀也得“硬”。

当然,改变总会伴随着担心。有人怕过度商业化冲淡文化味,有人怕形式创新丢了手艺的魂。这些担心并非无解,关键在于掌握主动权,让非遗自身成为规则制定者,而不是被动贴上来的文化符号。

佛山龙舟队至今保留着传统的起龙仪式,苏绣代表性传承人坚持手绘底稿、手工染线。变的是载体和场景,不变的是手艺人的那份心气和底线。

每一种非遗都面临同样的选择:是守着原来的样子慢慢被人遗忘,还是主动找到今天的人能听懂、能参与、能喜欢的方式“活”下去。剪纸可以钻进游戏,皮影可以跳上屏幕,漆器可以做成腕表。载体千变万化,但只要根还在,翅膀就能带它飞得更远。

6月的河道上,鼓声又密了起来。在千里之外的绣坊里,银针还在绸面上穿梭;在城市非遗市集的摊位前,年轻人排着队等体验拓印;在短视频里,一位老匠人的竹编手艺收获今年的第一百万个赞……

方向不同,路径各异,但所有非遗都奔向同一个目标:找到属于自己的当代语言,然后,继续生机盎然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