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四川党的建设》全媒体记者 黎梦竹
“吾家蜀江上,江水清如蓝。” 苏轼诗句里的蜀江,便是岷江。一江清润碧水,承载着古人对故土的牵挂与眷恋。
四川地处长江上游,坐拥金沙江、雅砻江、岷江、沱江、嘉陵江等大小水系。但“守”在长江边,四川却曾受困于“水”:十年前,沱江曾是长江上游污染严重的一级支流,国考断面水质优良率只有6.2%,部分断面劣Ⅴ类;岷江因沿岸造纸、化工企业密集排放,部分支流水质超标。
为重拾一江碧水,四川历经十年治理攻坚。2025年,全省345个国省断面水质优良率连续三年实现100%,交出一份来之不易的治水答卷。
“千河之省”的守护
如果从高空俯瞰,长江像一条蜿蜒的飘带,一头扎在青藏高原的冰川,另一头连着浪涛奔涌的东海。
在青藏高原,它叫通天河。通天河在青海玉树与巴塘河汇合,金沙江从此发端,然后流经四川甘孜、凉山、攀枝花、宜宾等地。与此同时,长江另一支流岷江从川西高原一路南下,在宜宾与金沙江汇合后,正式得名“长江”。
四川素有“千河之省”的美誉,境内大小河流1400余条,如血管般密布巴蜀大地。它们之中,96.6%的水系最终汇入长江。正是这样的地理馈赠,造就了四川在水资源上的特殊分量:水资源总量居长江流域之首,地表水资源占长江水系径流的1/3,流域面积接近长江经济带总面积的1/4。
有了江水的润泽,四川这片土地,便充满了生机。古时,船工拉纤闯滩,江水载着商贸往来、连通四方烟火;两岸百姓傍水而居,取水烹茶、浣衣淘米;端午龙舟竞渡,江边祭水祈福。劳作、起居、节庆——人与江,早已不可分割。
而这江水孕育的,远不止烟火人间。浩荡长江,更造就了从巴山蜀水到江南水乡的千年文脉。“古蜀道与嘉陵江在广元交汇,形成‘一道一江’的独特奇观。自汉赋名家司马相如、扬雄,至唐宋诗人李白、杜甫、陆游等,皆沿此路留下传世篇章。‘一道一江’不仅奠基了人文四川的厚重底蕴,更承载了中华民族的精神追求。”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党组成员、副主任刘自强介绍。
然而,人与江的关系并非始终和谐。历史上,蜀地多水患,洪水肆虐、良田被淹;进入近现代,沿江城镇生活污水、工业废水直排入江,导致长江四川段部分支流水质恶化、鱼群锐减……水在滋养文明的同时,也承受着发展带来的重负。
也正因如此,治水护水的传统在蜀地源远流长。从都江堰“深淘滩、低作堰”的古老智慧,到新时代“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生态方略,四川在治水中不断深化着对人与自然关系的理解。

宜宾市长江干流岸线。图/曾朗
治水的硬功与细活
5月25日,宜宾三江口,江水滔滔、远山滴翠。68岁的李大爷站在岸边生态廊道上感慨:“现在水清了,鱼也多了,江边的公园也多了。不仅我们本地人喜欢到江边锻炼,游客也来看江打卡。”
宜宾,素有“万里长江第一城”美誉。过去,三江六岸沿线化工企业林立、渔船穿梭、餐饮趸船密布,水生态不堪重负。十年来,宜宾一手做减法——关停或搬迁20多家企业,拆除取缔38艘餐饮船,退出占用5.6公里长江岸线;一手做加法——建成82公里生态缓冲带,新增沿江绿地300公顷。
2022年6月,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宜宾三江口,留下“守护好这一江清水”的殷殷嘱托。一年后,总书记再次来川,强调要“在筑牢长江黄河上游生态屏障建设上持续发力”。循着指引,久久为功。如今,长江干流宜宾段稳定保持Ⅱ类水质,宜宾“江之头” 获评国家级美丽河湖。
宜宾的转变,是全川治水的缩影。“十四五”期间,四川水质排名由全国第七位跃升至第一位并稳定保持,成为全国经济大省中率先实现水质全达优良的省份。
治水成效不止体现在水质指标,更落脚于水域生灵复苏,长江鲟的故事便是最好佐证。
长江鲟,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也是长江上游的旗舰物种之一。因过度捕捞、栖息地萎缩,2022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宣布该物种“野外灭绝”。在多方努力下,此前尽管已通过人工产卵场营造实现长江鲟野外繁殖,但天然水域自然繁殖,一直是野外种群重建的核心瓶颈。
今年4月,宜宾传来好消息:在未经人工干预的两处天然水域,人工驯养的长江鲟首次实现自然产卵并出苗。“这证实了两处水域的产卵场具备支撑长江鲟完成自然产卵、受精、孵化的完整功能,为长江鲟野外种群重建探索了可靠路径,也印证了长江十年禁渔成效显著。”四川省农科院水产研究所长江上游珍稀鱼类保护中心副主任汪斌表示。
守护一江清水,还要平衡水电开发与生态保护。四川承担着“西电东送”的国家使命,但大江大河上的每一座水坝,都可能成为阻断鱼类洄游的“高墙”。如何破题?

大渡河。供图/中国电建成都院
大渡河上,由中国电建成都院勘测设计的硬梁包水电站,给出了具体答案——与水电站同步建成总长2公里的生态鱼道。这条“回家路”以竖缝式与仿自然段相结合,能有效帮助鱼类翻越30米落差洄游。
治水不仅在大江下硬功,也在“毛细血管”处用细活。成都兴隆湖,写出了治理的答卷。
兴隆湖原本是长江二级支流锦江下游一级支流——鹿溪河流域的一处泄洪洼地。成都市生态环境局水生态环境处相关负责人谈起,成都市以“三水统筹”为理念,采取水环境综合治理、水生态系统整体修复、生态基流多水源保障等系列举措,推动湖区水生态价值转化。
精准监测,是治水举措落地的关键。成都走在前列——自2011年起设立湖泊监测省控断面,依托800余名监测人员构建“人工+科技”双重监管体系,为兴隆湖等流域水生态环境的保护装上了“眼睛”和“标尺”。
经过系统治理,湖心水质从2017年的Ⅳ类提升至目前的Ⅱ类,水生植物覆盖度从5.28%跃升至75.3%。如今,153公里绿道环湖而建,10个特色商业街区散落沿岸,湖光山色与产业集聚,一座人水和谐的公园城市理想模样,悄然成真。

天府新区兴隆湖。图/达霄羽
上游,再争上游
十年治水,江河渐清。但水清的背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水质改善了,如何不反弹?生态修复了,如何可持续?好水能不能带来好日子?这些问题,比单纯治污更复杂,也更考验功力。
“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不是不要发展,而是追求高质量、可持续的发展。在四川,水资源的价值正在被重新定义。
先是“用好水”。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巨栋介绍,十年间,四川畅通黄金水道,高等级航道增至2000公里、稳居全国前四,“长江班列”带动铁水联运大幅增长;动力电池、晶硅光伏等绿色产业链式铺展。水资源,就这样变成了“源头活水”。
然后是“养好水”。都江堰的水催生生态旅游,阿坝、甘孜的优质高原水孕育出饮用水产业,宜宾、泸州的白酒产业则成为水质最直接的“感受者”——没有好水,就难有酒的醇香。水资源在“养”的过程中,释放出更长久的价值。
而这一切的底色,是“水长清”。沱江水环境质量已创近二十年来最好水平,但治理并未止步。在沱江中游的内江,治理仍在加码——还将重点针对新增的渔箭河老君坝,以及尚未稳定达标的隆昌九曲河、资中球溪河等国考断面,深入实施“三水共治”,不断巩固提升水环境质量,让好水成为常态。

沱江内江段沿岸美景。供图/内江市生态环境局
这些谋划,究竟为了啥?答案,或许就藏在长宁县的密林深处。
在位于长宁县龙头镇官兴村的长江上游珍稀鱼类保护中心,圆形鱼池波光粼粼。汪斌站在池边,目光落在池中一尾尾游动的长江鲟身上。“基地已经谋划第三期项目,占地150亩,将在这里进行长江鲟放归自然前的野化训练,这对提升放归后的成活率有极大帮助。”汪斌说。
江水东流,生生不息。这条大江,见证了都江堰的千年安澜,也看过三江口的十年蝶变;滋养了巴蜀大地的烟火人间,也正浇灌着神州大地的绿色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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