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资源圃，目前已收集保存国内外油橄榄种质资源337份。”6月1日，凉山彝族自治州西昌市北河水库旁的国家油橄榄良种基地，66岁的杨泽身带着数名四川农业大学、西南科技大学等高校植物学相关专业的本、硕、博学生，扎进油橄榄林。
杨泽身查看油橄榄长势。
油橄榄刚挂果，散发出青草与苹果混合的清香。此时虽未入伏，但日头渐高，已透出几分毒辣。作为凉山州中泽新技术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负责人，杨泽身带头采集果实、记录性状、留存样本。当日采样完成，一行人衣衫尽湿。
这是杨泽身投入油橄榄良种选育28年来平常的一天。很多人不解，昔日仕途顺遂、手握优质商业资源的能人，为何甘愿扎根深山，耗上半生光阴“打磨”一株小小的油橄榄。他只想实现半生梦想：选育四川省第一个自主知识产权实生（由种子繁殖）油橄榄品种，改变国内油橄榄种源依赖进口的局面。
◆漂洋过海
舶来品种扎根中国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歌曲《橄榄树》广为传唱，但鲜有人知，它唱的并不是我国本土的橄榄属橄榄，而是原产于地中海地区、能榨出“液体黄金”橄榄油的木樨榄属油橄榄树。1964年，一株从阿尔巴尼亚引进的油橄榄树苗在云南昆明海口林场种下，拉开了我国大规模引种、试验、种植油橄榄的序幕。
凉山州国家油橄榄良种基地内的油橄榄树。
60年里，漂洋过海的油橄榄树在凉山、陇南、滇中等区域落地并实现产业化。如今国内橄榄油年产量约1万吨，全国年消费量接近10万吨，超九成市场依赖进口，供需缺口巨大。
更大短板卡在种源——国内栽培品种全部引自海外，无自主知识产权品种，这埋下多重隐患。地中海品种适应干燥气候，引入国内“夏雨型”环境后易水土不服，出现不开花、不结果，低产低效问题；即便挂果，也易遭遇病虫害和品种性状退化等问题。
为补齐种源短板、破解行业共性难题，上世纪90年代末起，国内各地适宜产区科研单位纷纷入局种质资源收集与选育工作。杨泽身1998年放弃了自己原本的事业，一头“扎”进了油橄榄行业。
◆认准蓝海
团队齐心深耕山野
杨泽身是农学专业出身，曾任凉山州委政研室副主任，深耕地方产业调研。结合凉山资源条件和国内油料产业发展缺口，杨泽身预判油橄榄是适配凉山二半山区、兼具生态与经济价值的优质产业。1998年，他启动油橄榄良种培育探索。
抉择之初，非议与劝阻接踵而至。亲友劝他：“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啃这种几十年难出成果的硬骨头，大概率血本无归。”同行也质疑，认为他跨界搞育种是哗众取宠、借机套取项目资金。
凉山州林草种苗站站长陈艳回忆，那时的杨泽身并不辩解，他先在《四川农业科技》杂志发表《凉山发展油橄榄产业势在必行》，论证产业发展的可行性与必要性；后来又从希腊、以色列等地带回92个油橄榄品种和数百株珍贵幼苗。
凉山州国家油橄榄良种基地旁的油橄榄林咖啡厅。
成立公司、搭建团队、流转土地、嫁接扦插……良种筛选的严苛，远超常人想象。10000株长势优良的实生种苗中，经过层层筛选、多年观测，最终能留下来的优质单株，可能仅有一株。
林业工程师苏光灿2003年加入团队，是陪伴这项育种工作走到今天的“元老”之一。“花期记录开花品种数量，果期统计坐果时间、坐果量。果实膨大期和油脂转换期每10天采样，检测果实的重量、横径、纵径和含油率，采收期用小型榨油机榨取检测出油率，确定采收时间……”这样的选育流程，他已经重复了23年。
林业工程师苏光灿在育苗大棚内查看油橄榄良种幼苗生长情况。
杨泽身在山间默默淬炼属于中国的油橄榄良种。苦旅中，妻子徐晓燕是杨泽身坚实的后盾。看着丈夫如此执着，她总会笑着调侃丈夫“一根筋”，却也毅然扛起公司品牌打造、产品包装、市场开拓的全部重担，她与公司大部分员工一样，近三十年如一日默默支持他守着荒山、静待良种花开。
育种团队成员开展相关实验。
◆有了良种
果农手握“种植指南”
“20多年前种油橄榄失败，当时的场景我不愿回想。”6月1日，在西昌市经久乡大村村的油橄榄林里，记者听着种植户莫木牛讲述时，好像回到了本世纪初一个湿热的午后。
尽管当地是国家油橄榄一级适生区，但引进品种适应干热少雨环境，而凉山是典型夏雨型气候，夏季高温高湿、降雨集中，反而给炭疽病、虫害创造条件，莫木牛每日上山排水、护苗，仍挡不住树苗烂根、枯枝、长势萎靡。
幸存的果树也极少挂果，零星果实干瘪畸形且提前脱落，毫无收成。种植户接连受挫，油橄榄沦为“无效产业”，大家纷纷砍树撂荒，无人再敢尝试。
油橄榄果幼果样本。
2016年以来，杨泽身团队驯化推广了一批油橄榄良种，相关品种陆续通过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或省级审定委员会审定、认定，成为适宜凉山州安宁河谷地区适生区种植的林木良种，有的还被纳入国家林木良种名录。这意味着，种植户终于有了可参照的“种植指南”。
莫木牛按图索骥改种良种，果树抗病性强、长势稳健，投产后实现了稳产丰产。莫木牛切实感受到油橄榄林木良种带来的改变。而杨泽身牵头打造的油橄榄资源圃，也逐步发展为国家级油橄榄良种基地。
◆落实“名分”
奔走打通审定渠道
良种选育成型后，新的难题接踵而至。杨泽身团队准备申报新品种认证时，无奈发现：国家植物新品种目录里，根本没有油橄榄的一席之地。
团队引进驯化一批油橄榄良种，并通过林木良种审定。
为推动产业规范化发展，他主动联络，联合凉山州林勘院原院长王富林、四川省林科院罗成荣等专家，联名致信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植物新品种保护办公室，字字恳切、句句详实，细数国内油橄榄产业发展困境、育种价值与战略意义。
在各方的不懈奔走与呼吁下，2024年，油橄榄被纳入《中华人民共和国植物新品种保护名录（林草部分）（第九批）》，成为可申请植物新品种权的保护植物。这意味着，油橄榄新品种有了申请植物新品种权保护的制度通道，也为国内油橄榄育种成果获得更清晰的知识产权保护提供了依据。
“去年12月31日，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发布林草植物新品种保护申请公告，杨泽身团队‘中泽25号’等14个油橄榄新品种成功通过保护申请受理。”陈艳介绍，四川省第一个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实生油橄榄品种，有望从这批申报品种中诞生。这意味着四川自主培育的油橄榄品种取得阶段性突破。
育种团队成员冉启萱介绍橄榄油产品。
杨泽身告诉记者，虽然目前相关育种材料仍与国外引进种质存在渊源，但在亲本组合、育种路径和品种特性上，团队已形成原创性探索。“未来随着基因组辅助育种和本地种质深度挖掘（如抗病/耐湿材料），四川有望培育出更具原创性的油橄榄品种。”杨泽身说。
吉庆 记者 袁宇君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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