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以鲜

当一位诗人以评论家的身份进入文学现场,他身无长物,唯有诗意的刀法时隐时现:刀锋所至,火花迸溅,萤光四射。

被列入李明泉主编的四川省文联重点项目“川派文艺评论丛书”,厚达三十四万字的文学评论集《石头里的萤火》,收录了凸凹自 2009年至2023年发表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南方周末》等媒体的95篇评论。评论对象从马尔克斯、石黑一雄到贾平凹、阿来、王安忆等,横跨中西,纵贯古今。

真正让这部评论集脱颖而出的,并非其广博的视野,而是作者“诗人批评家”身份赋予的诗意刀法——一种将诗性直觉与锋刃剖析熔铸一炉的技艺。

《石头里的萤火》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个关于“诗意刀法”的批评隐喻:在“石头”与“萤火”之间,刀锋找到了存身之所——石头,是文学文本的坚硬质地,是那些经过时间淬炼的经典作品;萤火,是批评者以刀法溅射出来的蓝色火星与光亮。

作者的批评工作,正是在这种“石头”与“萤火”的张力中展开:既要以诗意的光照亮石头的内部纹理,又要以批评的刀锋雕琢石头的粗糙表面。

他的诗意刀法,有一种独到的“冷”与“热”。冷,是刀锋的冷静、精准、单刀直入,直中肯綮;热,是诗人的热血、激情,是与文本共同呼吸的体温。

在评论熊莺的非虚构作品《远山》时,他写道:“熊莺用内里最滚烫的情感和几近短促的换气方式,冰凝成最冷的文字,让词物重叠,还原事物的原态。字字句句,刀刃一般锋利,骨渣一样硌人。”这段评论本身,就是冷热交融的例证——既是对熊莺写作风格的把脉,也是作者自身批评风格的自我印证。

作者是爱刀的。他曾写过一首小长诗《不断的刀》:“不断的刀开口说话 / 就有了锋口”。这刀,一直被他收敛着,磨洗着。这口一开,必有锋芒与腔调。

“刀”的意象在文中反复闪现。在评辛酉的长篇小说《叙事》时,作者注意到:“朱富贵是朱姓人中血脉单传的末代后生,20多岁,成天背着羽龙刀、提着钩镰枪在村子里与汉奸后人斗狠”;论及诗人赵晓梦诗集《接骨木》时,他特意引用其中的诗句:“连同身体的污垢和尘土 / 掌握着一把篾刀的尺度”(《驿站》),并确认其诗具有“手术刀般的精准把握”特质。

我想,当作者读到王安忆的《一把刀,千个字》时,必有悠然心会、善刀而藏之叹——他的评论,本身就是一把雪刃之刀:一面是诗人的感性锋刃,能剖开文本的表层肌理;一面是批评家的理性刀背,能稳住判断的尺度与分寸。

与诸多文学批评者不同,作者的批评始终是“在场”的。其诗意的刀法,是一种在场者的刀法,而非凌虚蹈空的刀法。

此种在场,首先是一种身份的在场。他不做超然物外的旁观者,而是以“操持多种门类的文学创作者”的身份介入评论现场。

评马平小说《塞影记》时,他写道:“据说小说的生发灵感,源自川东武胜县境段氏家族在那座孤丘上修建的城堡式建筑组团宝箴塞,而我恰恰又去过那个城堡,并写了一首小诗《宝箴塞的门》。因为这个,我是带着挑剔的眼光,来考量一位小说家同行对虚与实、词与物的处理手艺。”这种同行审视的批评姿态,让他的评论既有专业作家的技艺敏感,又有同道的理解与共情,避免了学院式批评易见的隔靴搔痒。

其次,是一种经验的在场。他的评论从不满足于文本细读,而是将文本置于更广阔的生命经验中加以考量。

评卢一萍长篇小说《白山》时,他说:“此前,我是读过卢一萍不少军旅作品的,我读到了作品人物的猛志,却没有读到作者的猛志。读《白山》,正相反,没有读到作品人物的猛志,却读到了作者的猛志。”这种对“作者猛志”的捕捉,需要的不仅是文本阅读的耐心,更是对创作主体精神世界的深度理解。诗人、小说家、编剧的多重身份,让他能够从“内部”理解作者的野心与困境。

第三,是一种诚实的在场。作者多次提到,文学评论的首要品质是诚实:“诚实是理念、态度,更是方法、内容,还更是勇气。”他认为,真正的评论者“必须扒掉遮羞布,坦坦荡荡,将内心掏出来示人”。这种诚实而勇敢的批评伦理,使其评论具有“不装”的气质——不装高深,不装客观,不装公正。他敢于说“我喜欢”,也敢于说“我不喜欢”,并在这种真诚的判断中建立起自己的批评尺度。

诗人与批评家的双重身份,让他的评论呈现出创造性批评的品质:他不仅是作品的解读人,更是意义的共同创造者。

在评论梁平诗集《家谱》时,他将诗人的创作冲动还原为血脉深处的生命密码:“暗夜里,血液举着血型的灯火,寻找自己的同类。”这不是在解释诗,而是在以诗的方式理解诗,以创造的姿态回应创造。

作者的多文体创作经验,也让他的批评刀法呈现出鲜明的跨界特征。他评小说时带着诗人的语言敏感和剧作家的结构意识,评诗歌时带着小说家的叙事眼光和散文家的思想纵深。

在论及朱夏妮的小说时,他提出“琐碎的美学”这一概念,指出《新来的人》最大的特点是“琐细性和碎片化”。对非构思写作的肯定,体现了他对文学本质的深刻理解——真正的文学,往往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生长”出来的。作为诗人,他对此深有体会,因为诗歌正是最拒绝“设计”的文体。

刀法需多样,刀速贵变化。在评周李立小说时,作者提出了“叙述的速度之美”的视角。多年前,我曾写过一篇讨论诗歌内在速度的长文,于此深有所感。这种对“速度”的批评关注,若非诗人对节奏、韵律的敏感,实难抵达。

高妙的刀法,需要气的灌注。在《代后记》中,作者写道:“气,气场,才是所有文学式样谋求的、共通的实实在在最高境界。”在评何大草的《隐武者》时,他似乎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气场:“《隐武者》为我们展开了一幅结构、故事、人物飘忽不定却又环环相扣、行云流水,富含诗思、禅意、空灵、怡然、传奇、干净境界与气场的中国式隐武者的‘清明上河图’。”

作者的批评之所以具有刀锋般的锐利与光芒,根本在于其“气”的充沛。这气,是诗人气血的丰盈,是批评家气节的自持,更是创作者气场的自然笼罩。

(《石头里的萤火》,凸凹著,云南人民出版社,2026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