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刚
谈论中国古代艺术，我们容易陷入一种无形的桎梏：要么奉唯审美论为准则，将艺术置于脱离世俗的雅境；或囿于重道轻器的成见，将艺术视作固化的道义载体。真正的中国古代艺术，有温度、有筋骨、有生命力，不困于美，不流于空，既藏着古人的家国情怀，亦载着士人的闲情逸致，更盛着寻常百姓的烟火欢喜。
吴彦颐教授的学术专著《中国古代艺术功能论》，是她荣获第六届“啄木鸟杯”中国文艺评论年度优秀作品奖后的又一力作。这本书仿佛交给读者一把温润的钥匙，令人得以徐徐叩开传统艺术的秘境。它跳出单一的审美视角，以功能为脉络，将散落于千年岁月中的中国古代艺术碎片，一一拾起、颗颗串联，让我们看见那些笔墨丹青、丝竹雅乐、诗赋文章背后，鲜活的生命力与厚重的人文底色。
虽是学术著作，却没有枯燥的理论堆砌，只有文字与历史的对话。那些沉睡在古籍里的艺术密码，经作者解读，变得可感可触、有血有肉。
我们能听见先秦礼乐的铿锵回响，那是孔子等儒家士人，在纷争乱世中，以诗教、乐教为舟，摆渡人心、重建秩序的赤诚；能看见魏晋士人的放浪形骸，他们挣脱伦理的桎梏，以笔墨为抒情的载体，任情恣性间，让艺术成为乱世里温柔的救赎；能触摸到大唐书法的雄浑气度，楷法遒美的背后，是唐太宗以文治国、教化安邦的远见，是士人以笔墨修身立德的坚守。
书中万尤为打动人的，是对艺术功能“不流于空”的诠释——从古至今，艺术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审美游戏，它有实实在在滋养人心的力量。
作者将中国古代艺术的功能，铺展成5幅意蕴悠长的画卷，每一幅都藏着中国古代艺术的生机与温度，它们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在岁月里相互交织、彼此融合，共同勾勒出中国古代艺术多元而鲜活的模样。
论及礼乐功能，作者循着周公“制礼作乐”的足迹，追溯至《乐记》《毛诗序》的儒家脉络，告诉我们：先秦的礼乐，从“娱悦神灵”走向“治人治国”，每一次嬗变，都藏着古人对秩序与人心的敬畏，它不是空洞的礼仪，而是维系家国、滋养人格的纽带。
谈及教化功能，书中对唐代“以书取士”的解读让人动容。大唐盛世，儒学复兴，书法不再只是单纯的笔墨技艺，而成为与科举选人紧密相连的教化载体。唐太宗深谙文治之道，将“楷法遒美”作为选用人才的标尺——一笔一画的工整，不仅是技法的要求，更是德行的规训。
那些流传至今的唐代楷书，笔锋间既藏着大唐的恢弘气象，也藏着艺术教化的温润力量。艺术的功能，始终与时代的脉搏同频共振。
审美功能的篇章，藏着古人纯粹的追求。孔子对《韶》乐“尽美尽善”的赞叹，寄寓着他对艺术理想的期许；魏晋士人“吟咏情性”的坚守，让艺术摆脱功利的束缚，成为心灵的栖息地。
陆机“诗缘情而绮靡”的慨叹，宗炳“畅神说”的清逸，姚最“悦情说”的温润，都在诉说着同一个道理：审美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它是与人生、心灵紧密相连的情感体验，是古人安放自我、感知生命的方式。
娱乐功能的解读，让我们看见中国古代艺术烟火气的一面。从《荀子·乐论》中“乐者，乐也”的朴素认知，到魏晋士人在笔墨间的自我消遣，再到宋元时期市井文化滋养下的艺术狂欢，艺术从来都不是高冷的。
宋元文人笔下的“自适”“自娱”“游戏翰墨”，是他们安放闲情的方式。一笔一画，一歌一赋，都藏着对生活的热爱，对心灵的舒展——这是艺术本真的生命力，不求功利，只关乎内心的愉悦与满足。
对抒情功能的阐释，则为“不流于空”写下注脚。作者没有将明清的“独抒性灵”视为对儒家教化的背离，而是从王阳明心学“从天理到人心”的价值转向中，读懂了艺术的本质——艺术源于心灵，源于真诚的情感。
书中以琴乐、戏曲、书法、绘画为证，甚至将印章、园林这些常被忽略的艺术形式纳入视野，让我们看见，艺术是情感的容器，是心灵的驿站。创作者在笔墨间宣泄心绪，欣赏者在共鸣中安放自我，在喧嚣尘世中，得以超越琐碎，触摸生命的深度与广度。
本书以融通的学术视野、扎实的文献功底，将艺术功能与哲学思想、社会文化交融，不仅为中国古代艺术功能研究开辟了新路径，更让我们读懂了中国古代艺术的生命力所在——既有伦理的温度、审美的高度，也有情感的厚度；它是时代的镜子，是心灵的栖息地，是文明的传承者。
（《中国古代艺术功能论》，吴彦颐著，山西教育出版社，2025年6月）
作者简介
李青刚，研究员，硕士生导师，北京大学访问学者（艺术理论方向），中国文艺家评论协会会员。
【未经授权，严禁转载！联系电话028-8696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