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弘之

历朝历代都不乏才华过人的女诗人、女艺术家,她们有的名噪一时,或在特定圈层备受推崇,但在主流叙事中,身影却相对稀疏。作家王鹤的新书《冷香:惊才绝艳》将目光投向唐代至晚清的近二十位女诗人、女画家,展开了一幅跨越千年的才女画卷,叙述她们瑰丽而曲折的人生。

书中涉及的才媛身份各异:宫廷女官、闺秀、道士、歌妓、侍妾、女杰等,有的声名远扬,有的只是惊鸿一瞥。作者广搜博采,从浩繁的史籍、诗词、笔记、书札中筛选提炼,再现她们不寻常的人生轨迹,探究其独特的个性。

在本书中,许多才媛的际遇令人叹惋——有人历经变乱或受时局牵连,一生大起大落;有人婚姻不谐,感情无依,身世飘零。

例如,从宫婢到“巾帼宰相”的上官婉儿,在武周和中宗时期协理朝政,弘扬文教,位高权重,最终在权力更迭中丧生;见识过花团锦簇的“相国夫人”徐灿,后来随丈夫流放塞外十多年,尝尽世事沧桑;与李清照并称宋代两大才女的朱淑真,因情感失意,将内心的苦闷与挣扎酿成断肠词句;女冠诗人李冶、鱼玄机,命似浮萍,性情炽烈,结局凄怆。

其中也有不少女子突破困境,凭才学立身,令人敬佩。

例如,王端淑在家道中落后,以卖书画和教书为生,担负起养家之责,还用二十多年时间编纂《名媛诗纬》,开创女作家选编女性作品集的先河;孀居的骆绮兰拜师问学,赢得文名;陈书苦心教子成才,自身亦以绘画名世,二十四幅画作被乾隆帝收藏;沈善宝不掩饰自己对才名的追求,汇编《名媛诗话》,为女性诗人立传;汪端编选《明三十家诗选》,诗学识见竟超过许多男性选家。

这些才媛的身世、性格、归宿各异,但都是才气蓬勃的奇女子。她们虽居于边缘,困守在狭窄的生存空间,却为自己开拓出一片明丽宽阔的天地。作者不仅描写她们的人生际遇,更以理解之同情,体察她们的情感困境与重重心事,以及她们在谋求自我实现时所遭遇的障碍与艰难突围。

明清时期,江南文化、经济发达,出版业繁荣,许多女性亲友喜欢结社吟诗,出版诗文集。顾太清与沈善宝等组建秋红吟社,吴藻与闺友们频繁唱和,便是这种风气的缩影。她们一起踏青、欢聚,拈韵赛诗,既共享寻常日子的闲适与欢乐,也在遭遇危难困苦时彼此慰藉,相互支撑。书中不少篇幅展现了这种深厚的情谊。

本书也写到才女与男性文人的互动:鱼玄机与温庭筠的诗歌酬唱;骆绮兰与袁枚、王文治的师徒情谊;王端淑更是主导家庭的对外活动,与丈夫参与张岱、李渔等好友的文酒之会,在名士交往圈中声名鹊起。徐灿、顾太清、汪端、沈善宝等,与丈夫多有精神上的共鸣,夫妻互为知音。

对一些有争议的八卦与传言,作者尽力拨开迷雾,还原真相。如涉及龚自珍、顾太清的“丁香花公案”,虚实难辨,曾被演绎为大众津津乐道的绯闻。作者多方求证,客观梳理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本书还发掘、补充了一些少为人知的材料,给读者带来新的发现。

例如,在备受喜爱的《秋灯琐忆》《香畹楼忆语》中,两位早逝的女主角秋芙、紫姬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然而在秋芙与蒋坦诗意生活的表象下,交织着愁病、贫困与丈夫移情的复杂实相;汪端、陈裴之与紫姬的“三人行”看似和谐,背后也有难以言说的艰辛苦楚。

书中各篇章引用的诗词,与人物命运交融,映照她们的心绪,也投射其人生轨迹。这些诗词本身亦值得品赏,读来余韵悠长。

薛涛的《送友人》情感含蓄深沉,意境悠远:“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朱淑真的《江城子》深挚清婉:“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李冶的《八至》道尽人生感悟,清醒而无奈:“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在清代三大女词人中,徐灿的词沉郁悲慨,多抒发故国之思、兴亡之感,如《青玉案·吊古》:“伤心误到芜城路,携血泪,无挥处。”吴藻渴望突破性别藩篱,词风豪放奇崛,感性张扬:“待把柔情轻放下,不唱柳边风月。且整顿、铜琶铁拨。”顾太清的《定风波·恶梦》则哀婉感伤、清冷孤寂:“望断雁行无定处,日暮,鹡鸰原上泪沾巾。”

《冷香:惊才绝艳》中的奇女子们,身陷逆境却不枯萎。她们似冰霜里的寒梅,野水中的荷花,在被忽略的角落,兀自绽放。在这部群芳谱中与她们相逢,那缕冷香,沁人心脾。

(《冷香:惊才绝艳》,王鹤著,江苏人民出版社,202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