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雨晨

5月19日，绵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一楼大厅“仲裁协同受理中心”的窗口前，不时有人来办事。有的攥着材料四处张望，有的声音急促地询问工作人员。

靠里的一个工位上，张海霞正接着电话：“您别急，慢慢说，您是在哪个工地干的活？包工头叫什么名字？”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却很稳。挂了电话，她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又翻开了桌上一本厚厚的案卷。这样的电话，她一天不知道要接多少个。

今年“五一”前夕，张海霞作为四川省人社系统的代表，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在她看来，这枚奖章不是给她一个人的：“这是集体托举的结果，有领导的信任，有同事的配合，更有家人的支持。”

13年间，张海霞从一名仲裁“新兵”成长为推动制度创新、探索前沿模式、用温度守护劳动者的“守门人”。她的故事里，有创新，有边界，更有一颗始终朝向普通劳动者的心。

把维权路缩短的人

张海霞的办公桌上，常年摞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法规汇编。她常说：“光会判案还不够，得想办法让老百姓少跑腿、早拿钱。”

欧某的工伤待遇争议案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庭审中，用人单位一口否认劳动关系，甚至不排除就工伤认定提起行政诉讼。按正常流程走，劳动者拿到赔偿款可能要一年多。

“不能让群众等太久。”庭审结束后，张海霞反复与用人单位沟通、释法明理，一步一步缩小分歧。眼看双方有了调解意向，她立刻启用视频调解。“当事人在外地，来一趟不容易。”调解当天，她一边询问一边解释，让欧某知晓法律后果。方案敲定，当天下午，欧某就收到了赔付款。从开庭到拿钱，只用了5天。

一名年轻仲裁员说：“张姐办案子很较真，但她不是死较真，是想办法让群众早点拿到该拿的钱。”

这种“快”的背后，是一套机制的支撑。张海霞参与了四川省首个“监察·仲裁”协同受理中心的建设，推动一窗受理、内部流转。“过去，劳动者分不清该找监察还是仲裁，常常两头跑；现在，进一扇门，60%的监察案件和30%的仲裁案件在程序前端就化解了。”张海霞说。

张海霞还牵头起草了《进一步做好劳动争议案件仲裁终局裁决工作的通知》，带头编写了《四川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员培训实操手册（一）》。张海霞也入选四川省调解仲裁师资库，连年在全省初任仲裁员培训班上授课。

同事们说，遇到棘手的案子，大家第一反应就是“去问问张姐”。“她从不嫌烦，会帮你看卷宗、找焦点、分析调解方案。有她在，我们心里就有底。”

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探路的人

外卖小哥、网约车司机……这些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维权时往往面临“劳动关系难认定、多头跑、周期长”的困境。

张海霞参与了全国首创的“新就业形态劳动争议联合调解组织+”模式的构建，联动工会、司法、法院等多方力量，让这些“新打工人”的维权路不再漫长。

一名曾接受过调解的外卖小哥回忆：“以前送餐摔伤了，不知道该找平台还是找外包公司，跑了好多地方都没人管。到了联合调解中心，他们帮我一层层理清楚，最后拿到了赔偿。”

张海霞做的远不止于此。她还推动了“仲裁+工会”“仲裁+司法”等多部门联动机制，让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有了更清晰的维权路径。在她看来，这些新兴职业的劳动者同样值得尊重，他们的每一份劳动都应该有法律兜底。

“张姐总是比我们多想一步。当大家还在讨论这个案子能不能受理的时候，她已经在想怎么让这类案子以后少发生。”一名与张海霞共事多年的同事说。

把温度揉进法理的人

所有创新与探索，最终都回到一个朴素的原点，即对人的理解与尊重。

2013年，张海霞进入仲裁院不久，便接手了一起确认劳动关系的案件。一名工人因热射病不幸死亡，家属为了申请工伤认定，必须先确认劳动关系。张海霞反复核对证据、调查事实，最终得出结论：当事人属于个人雇佣关系，与被诉讼单位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这意味着，家属拿不到工伤赔偿。

裁决书送达那天，伤者家属在仲裁院大厅里情绪崩溃。张海霞没有走开，她把家属请到调解室，倒上水，一遍遍解释法律的规定。过了很久，家属才平静下来，慢慢离开。

“十多年了，那个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张海霞说，“我第一次认识到，我办理的不是简单的案件，而是一个家庭的希望。”

在张海霞心里，还有一个画面让她难忘。那是同事办理的一起欠薪案件，一位当事人现场拿到了被拖欠的工资，张海霞想拍张照片留作宣传素材。当事人很配合，手里攥着钱，对着镜头笑了。“我现在都记得那双清澈的眼睛和那个笑容，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她说，每当工作中受了委屈，或者累得想放弃的时候，她就会想起那个画面。“让群众放心、安心，再多的委屈也值得。”

这份温暖也来自她的家庭。加班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家中的大事、儿子的陪伴，常常靠她的父母撑着。“是他们帮我托住了家。对孩子，我心里有亏欠。”她的儿子小时候喜欢画画，画了很多幅妈妈的画像。让她印象最深的一幅，是儿子笔下的她，一半画成她在法庭上工作的样子，另一半画成陪他玩耍的样子。“他跟我说，妈妈，你能从工作状态变成陪我玩的状态吗？”说这话时，张海霞声音低了下去。

正是这种亏欠，让她在工作中多了一份同情心。她见过太多劳动者为了养家糊口奔波劳碌，见过太多家庭因为一场工伤陷入困境。她想守护的，不只是自己的家，还有千千万万个家庭。

窗外天色渐暗，大厅里的灯还亮着。张海霞又坐到办公桌前，翻开下一本案卷。

聊起年轻仲裁员如何成长，她说：“真诚对待每一个案件、每一位当事人。你手里的每本案卷，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至于下一步，她笑了笑：“还是那两件事。一是不停学习，法律在更新，案子在变新，不学就跟不上。二是带年轻人，让更多仲裁员能独当一面。”而她，依然愿意做那个倾听者和守护者——以法为骨，以情为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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