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戏版话剧《雷雨》剧照

在“铁笼”中,

失语的“惊雷”与彼此照见的人

——评中戏版话剧《雷雨》

王瑶瑶

对于一部像《雷雨》这样,几乎被读熟、说熟、演熟了的经典而言,新的舞台处理若只停留在重排层面,很难真正触动今天的观众。我们太容易沿着旧有的观看惯性走下去:等待秘密揭晓,等待冲突升级,等待那一道象征性的惊雷落下,然后在人物的失控、错乱与毁灭中,再一次确认这是一出关于伦理崩塌的悲剧。然而中央戏剧学院戏剧艺术研究所、刘杏林舞台设计工作室开展的“中国剧目创排计划”重排的这版《雷雨》,较为可贵之处恰恰不在于把这一故事讲得更紧、更快、更好看,而在于它试着挪动观众早已习惯了的观看位置。它并不急着让我们评判谁更有罪、谁更可恨,而是通过时空的压缩、错置与并置,把人物重新安排到彼此照面的处境之中。也正是在这样的照面里,那些长期被情节、伦理和戏剧史既定印象所覆盖的人,才一点点重新显形。

中戏版话剧《雷雨》剧照

全剧最见构思与功力的一笔,莫过于周萍、繁漪、四凤3人的那一场非线性时空蒙太奇的处理。原本属于两段关系、两种时间、两种情绪重心的对话,被压缩进同一舞台时空之中。这对剧作的重新组织、对舞台调度的准确控制、对演员状态的迅速切换,都是大考验。而这场戏在结构上找到了一个极为准确的支点,在这被残忍折叠的舞台时空里,周萍化作一个游移的锚点。他不仅缝合了两段截然不同的情感纠葛,也牵引着两个女人乃至两重时空的命运踯躅。一边,是四凤不加掩饰的青春,承载着一个男人此刻满盈的欢欣,以及借爱之名暂避现实的贪恋;另一边,则是繁漪被时间与规训一寸寸榨干后的枯槁,迎向被推诿、被厌嫌、被视作麻烦的命运。

中戏版话剧《雷雨》剧照

于是,男性的宠溺与逃避,就在同一方舞台的呼吸之间交替上演,也使这两个女人构成了一种近乎残酷的镜像:年轻的与年长的,被渴望的与被抛下的。繁漪冷峻而无望的注视,仿佛穿透了眼前一切短暂的热意;她望向四凤的鲜活,照见的却是自己早已开始塌陷的将来。而四凤那尚不知愁的纯真,亦在繁漪幽灵般的旁观之下,过早地染上了败亡的阴翳、宿命的死气。她们互为倒影,互为谶语;在周家这座森严而逼仄的“铁笼”里,谁也没有比谁多活出半分自由。这样一种处理,将两个女性的命运极度浓缩在一个场域之内,使《雷雨》不再只是“故事正在发生”,而是“命运彼此照见”,经典文本中那些原本沿着线性顺序展开的关系,在这里被重新折叠。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这一版繁漪尤其动人。她当然仍然是《雷雨》中最具爆裂性的人物之一,但舞台并没有急着把她重新收编进“疯”“恶”“纠缠”“失态”这些人们早已熟悉的标签中去。相反,它让观众先看见她如何被放置在一个几乎无路可退的位置上:她依旧有欲望、有执念、有近乎羞耻的依恋,但这些情感并未被处理成单纯的歇斯底里,而更像一个人长期被压抑、被消耗、被误解之后,终于连表达都带着伤损。很多版本里的繁漪,总是先作为问题人物被确认,然后才被允许成为一个人。而这一版难得的是,它几乎从一开始就把她还原到人的尺度之中。她是一个活生生地站在衰败边缘、却还残存着感情温度与尊严意志的人。

中戏版话剧《雷雨》剧照

这种分寸感使繁漪不再只承担戏剧冲突的强度,也承担了这版《雷雨》最重要的观看转向,观众不再隔着道德的栏杆观看她如何失控,而是被迫去直视,一个女人究竟是怎样一步步被推到“令人厌烦”的位置上的。她并非天然就是麻烦、负担、困兽。她只是太晚才明白,在这个家中,女人一旦不再年轻,不再轻盈、不再适合被幻想,就会迅速从欲望的对象变成秩序的污点。从这个意义上说,那场与四凤的并置,不只是繁漪的高光时刻,更是她的自我目击时刻。她看见的,或者说观众附身于她看见的,并非另一个女人,而是自己被替代、被淘汰、被宣布过时的全过程。

如果说繁漪呈现的是一个女人在欲望与规训之间被反复撕扯后的灼痛,那么侍萍所携带的,则是一种更冷、更硬的清醒。她也是这一版里格外值得关注的人物。与许多舞台上惯见的侍萍不同,这里的她并不是那种苦情、破旧、被生活磨损得直不起身的老妪形象。她不靠衰朽来索取同情,也不靠眼泪来完成道德上的胜利。相反,她是锐利的、倔强的,像一把生锈却依然能见血的刀,近乎不肯替任何旧日情分保留体面。她一出现,便让周朴园那套维持多年的“深情”迅速显出空心。

周朴园当然怀念侍萍,但真正值得警惕的,也正在于这种怀念。他年少时杀死了一段爱情,却又在漫长岁月中,以遗留者、悔恨者、缅怀者的面貌,为自己搭建起一座足以安顿良知的“内心乌托邦”。他记得旧家具、记得旧习惯、记得旧日的细枝末节,看起来像是深情未泯,像是对逝去之人始终怀有柔情。可这些发散着光泽的追忆,说到底不过是借一种自我沉醉的痛楚自我惩罚,以此来赡养他那点贫瘠的、尚可自我抚慰的人性。

而真正的侍萍裹挟着粗粝的现实重返,周朴园那套靠追忆、悔恨与自我感动筑起的道德幻景便立刻碎裂。她几乎是在一瞬之间便洞穿了这份旧情的脆弱与荒谬,也因此立刻清醒。这个人——周朴园的情分,是一味连蜜糖都不屑于裹藏的剧毒。他多年的缅怀,他所钟情、所肖想、所反复凭吊的都是他自己,是那个曾经敢于越界、敢于为爱情叛逆一瞬的年轻的自己。他爱的并不是她,而是那个曾因她而显得似乎还不那么庸俗冷酷、完整自洽的自己。也因此,侍萍的归来才如此关键。她不是为了接住这份旧情,而更像一次迟到的逼视。

在这场刀刀见血的逼视之下,周公馆里所有关于爱、关于伦常、关于体面的言辞都宣告破产。当上一代的谎言穷尽了最后的解释力,那份没有裹着蜜糖的剧毒便不可阻挡地渗入了下一代的血液里。没有人能全身而退。雷雨将至的郁热终于逼近了临界点,将所有人推向那个避无可避的死角。繁漪的灼痛、四凤的天真、侍萍的清醒,原本各自分散的人生处境,至此被重新拢到同一处断裂之上,她们都曾在周家这套由父权、欲望与自我欺骗织成的秩序里,被观看、被命名、被牺牲,却始终未曾真正被理解。

当最后关于血缘的谜底被残忍揭开,隔板如铡刀般轰然坠落,掩盖了迷宫一般的舞台空间,也切断了所有退路。年轻的生命相继覆灭,老一代的精神支柱倾塌。在一片死寂的绝望泥沼中,周冲朗诵的诗(《海燕》)却在全剧的尾声突兀响起。那些关于海风、白帆、没有虚伪与争执的明丽幻梦,本不该在这肮脏的现实时空中存活。然而,创作者恰恰是用这种至纯至美的“希望”,反写了悲剧的底色。

惊雷失语,这版《雷雨》并未急着为人物落下命运的判词,而是让我们在那些扭曲的身体、缺席的悲鸣与彼此照见的目光中,重新看见人。

本文刊发于《中国艺术报》2026年5月22日第3版

图片来源丨中央戏剧学院

审核丨丁薇

编辑丨牧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