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天元
嘉陵江在四川省南充市蓬安县拐了一个温柔的弯,留下司马相如的琴台酒肆;而在高坪区的青居镇,它却猛地收住脚步,绕出一个近乎闭环的大曲流,将一座名为烟山的孤峰紧紧拥在怀中。
这便是旧时青居城所在。南宋四川山城防御体系中,青居城与钓鱼城、云顶城等并称“八柱”,是拱卫巴蜀的险要关隘。然而,这样一处铜墙铁壁,又为何在一夜之间崩塌?
带着这份追问,一个周末,我踏上了烟山的石阶。
沿着蜿蜒的小道盘旋而上,春在眼前铺开,历史的喘息声也渐渐靠近。古时的青居城只剩下残存的碎片,那些惊心动魄的算计与剑拔弩张的对峙,已成了地方志中轻描淡写的一笔。但是登上山巅,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人心头一震:残存的围墙如同一道苍老的脊梁,历经八百年风雨,依旧不屈不挠地昂着头。
斑驳的水城门上,清代重修的题刻依稀可辨,基座那厚重的宋代条石,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坚固。再往深处走,一泓碧水静卧在山坳之中,终年不干。就是这一池清泓,曾在围城断粮的绝境中,维系着全城军民的生存希望。
站在峰顶俯瞰,嘉陵江如一条金色的巨龙在山脚盘旋,愈发衬托出地势之险。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扑面而来,让人瞬间明白余玠当年选址的良苦用心。
南宋淳祐九年(1249年),余玠主政四川。面对蒙军铁骑的雷霆之势,这位儒将决定弃守平原,依山筑城。他看中了青居这处“天设之险”,命大将甘闰率军民在此垒石为墙。
成千上万的巴蜀子弟,硬是凭着肩膀和双手,将数百斤重的条石运上这海拔四百多米的绝壁。他们用糯米熬成浆,拌入石灰,用身家性命浇筑起坚固的防线。
然而历史的吊诡在于,最坚固的堡垒,往往并非从外部攻破,而是从内部蛀空。
宝祐六年(1258年),蒙古大汗蒙哥率军亲征。此时的青居城粮草充足,都统段元鉴坚信可依托天险与敌周旋。但意外还是来得那么突然,他的裨将刘渊在生死关头从背后向他举起了刀。此后,青居城门洞大开。
掩卷长叹,刘渊这一刀,让守城军民多年心血付诸东流。青居城陷落后,并未就此沉寂。蒙军因其地势险要,反而将其作为进攻南宋的桥头堡。张珏等宋将曾组织奇袭,试图夺回故土,那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令人动容。
我始终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刘渊的背弃,如果段元鉴能多坚守几日,历史的走向是否会完全不同?只是历史不容假设。但历史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过去的兴衰,更是人性的幽微。
天色渐晚,我决定在山上多留一会儿,等月亮升起,也和明代进士陈以勤隔空说说话。
这位明嘉靖年间的进士,官至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少时多次在此读书,登临四望,惊叹嘉陵江上“风云变幻、舟楫出没”,也常惋惜山间古迹“无人力振”。直至隆庆四年(1570年),陈以勤辞官归乡,后慨然以重修为己任。他捐出自己的俸禄购买材料,提供工费,终于使此山“名山胜迹,伊复旧观”。
按进士自叙,此山自洪荒开辟以来,时平时乱,士绅或在此饮酒作乐,军队或在此设防御敌。盛衰兴替如流水般迅疾,而山本身“何尝加损毫毛其间哉!”但是看得出来,他的心中,始终对青居城这一段历史,难以释怀。
当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江底,烟山被无边的夜色笼罩,崖壁上陈以勤的《青居山重修慈云寺记》也隐遁下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这青居城头的月,照过古人的悲欢,如今也照着我的身影。它似乎在提醒,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有些底线必须像这山上的岩石一样坚硬,有些信念必须像这夜空中的明月一样皎洁。
古城的陷落,不是因为城墙不够高,不是因为粮草不够足,而是因为守城的人,心中先有了裂缝。这大约就是历史留给我们的答案:一座城,一个人,能走多远,不只看它有多坚固,更要看守城的人,心有多正,气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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