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含有高危行为,请勿模仿

内容为转载

□李佳豪 郑云霞 王澜静

国际生物多样性日到来之际,天刚亮,我们一行三人跟着叙永县画稿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处的巡护员们,一头扎进了核心区的深山。

目标很明确——回收、维护、替换那些藏在密林里的红外相机。可这一路下来,我算是真正领教了什么叫“人在画中游,命在崖上走”。

还没爬山,敦梓保护站站长黄伟就跟我聊开了,他在这个保护区干了快二十年:“我们这个保护区,1998年就建起来了。大家都喜欢叫它‘动植物的珍藏馆’。你进里头一看就晓得,丹霞地貌、原始林海、瀑布溪流、云海日出,要啥有啥,老天爷把啥子好东西都搁在这儿了,所以叫画稿溪。”他说这话时,眼里放着光看着山的方向,满满都是自豪,眼角那些被日头刻出来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可我心里头那股关于“珍藏馆”的诗意,很快就被现实拍醒了。

险途巡护:

悬崖密林中的坚守之路

说实话,还没出发,我腿肚子就有点发软。没有路,没有规整的步道,甚至连条像样的羊肠小径都没有。一眼望去,全是铺天盖地的树,和刀削斧劈的群山。

才爬了不到一百米,下马威就来了。脚下是厚厚一层枯叶,软塌塌的,踩上去像陷进棉花,可底下藏着滑溜溜的青苔,一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一旁就是见底的悬崖,雾沉沉的,我下意识攥紧旁边的藤蔓,哪怕上面有刺。树枝横着刮过来,脸上生疼。

“这还不算啥,还没到开胃菜的地方。”带队的宋维斌大哥肩膀上挂着两捆绳索,回头冲我笑笑,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扛弯刀的老管护员罗元胜大哥负责开路,他眼尖,看见不远处横躺着半截光滑的树桩,手脚麻利地捡起扛在肩上,准备过沟时搭个桥。罗大哥一边开路,一边仔细叮嘱我们:哪根树干可以抓,哪块石头不能踩,左脚右脚怎么换。那声音不急不缓,一句一句落到地上,稳稳当当。

我看着他那种把悬崖当平地的淡定,心里又佩服又发酸——他们把这种惊险,活成了日常。

“山上有个好地方,云雾缭绕赛仙乡,画稿西溪宜康养,负氧离子硬是香哦……”

好不容易爬到一处稍微平坦的山脊,我一屁股瘫坐下去,正大口喘着粗气。罗元胜忽然直起腰,扯开嗓子就唱了起来。

那曲调,悠扬里带着几分粗犷,是叙永的宝贝——水尾山歌,非物质文化遗产。歌词土得很,可一钻进山谷,混着溪水叮咚和各种鸟叫,一下子就活了。整个林子好像都安静了,都在听。

唱完,罗大哥搓搓手,憨憨一笑:“这歌词是我们比赛时候写的,夸的就是自家山水。巡山累了、闷了,吼两嗓子,解乏,也给自己鼓劲儿。” 听他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这深山里的坚守,原来也带着歌里的那份暖意和浪漫。山路是硬的,人心却是热乎的。

从山脚到第一个相机布设点,也就三百米。可我们硬是爬了一个多钟头。树叶子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树杈间漏下来硬币大小的光斑。蚊虫糊在脸上赶都赶不走,树枝把衣服刮得刺啦刺啦响。过溪涧要踩着滑溜溜的石块,攀直壁得人顶人、手拉手,一步一换气。

终于到了半山腰点位。巡护员罗尧立刻就换了一副样子,神情严肃专注,方才还在说笑的小伙子,一瞬间严肃专注得像是进了手术室。他三步两步走到悬崖边,小心翼翼地解开绑带,把相机轻轻取下来,哈口气,用绒布仔细擦掉镜头上的雾气和灰尘。取出存储卡,贴身放好,换上新电池,再重新固定在齐胸高的树干上,反复调整角度,确保刚好卡准兽道。最后拿出本子,把点位、时间、状态一笔一划记下来。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山风吹响树叶的沙沙声。那种一丝不苟,让你不敢出声打扰。

画稿溪保护区资源保护室主任张焱轻声跟我说:“这些相机,就是我们的眼睛,24小时不眨眼的眼睛。不惊扰动物,却能真实拍下它们的习性、数量,是我们制定保护方案的眼睛。”他还说,除了伺候这些“宝贝眼睛”,他们还要搞珍稀动植物调查,做常态化监测,救助受伤动物。一年到头,就扎在这大山里,几乎与世隔绝。

镜观生灵:

红外镜头里的物种盛宴

最让人心跳加速的环节来了——现场回放存储卡里的画面。大伙围成一个小圈,挤在屏幕前。

嘿,惊喜真是一个接一个!

先蹦出来的是一群藏酋猴,毛色油亮亮的,在林子里上蹿下跳,对着镜头抓耳挠腮,那眼神儿,又好奇又神气。接着,一头黑熊慢悠悠、晃荡荡地走过林中小径,东闻闻西拱拱,憨得不行。小灵猫更是个快闪高手,嗖一下从枝头蹿过,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快看快看,这个是红白鼯鼠!”黄伟站长突然指着屏幕,声音都高了八度,兴奋得像个孩子,“这是我们保护区头一回拍到它!画面显示,它出来活动是晚上九点半到十点,标准的夜猫子。以前只在资料上见过,这下可算逮着活的了。”

看他那股得意劲儿,我也跟着激动,就像亲眼发现了新大陆。

黄伟缓了缓,又跟我细数家珍:“这几年,我们持续搞监测,已经记录到林麝、小灵猫这些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还有黑熊、藏酋猴、毛冠鹿、水獭等36种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他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个,就像叫自家孩子的名字,语气又熟稔又亲切。

这“动物朋友圈”,真是在一天天壮大。而托举起这份热闹的,是脚下这片得天独厚的土地。这里保存着全国种群面积最大、分布最集中、保护最好的原始桫椤群,还有完整的常绿阔叶林生态系统。从古老的蕨类到参天大树,从灵巧的小兽到威猛的大型动物,万千生灵在这儿共生共荣。

黄伟还告诉我,仅2025年一年,保护区就布设和回收了红外相机380台次,拍下4万多张(段)照片和视频。桫椤数量稳稳超过11万株,分布范围扩展到5.13平方公里。整个保护区的野生高等植物,有217科710属1620种;动物呢,足足49目254科816种。

我听着这一串串数字,眼前仿佛打开了一座活生生的自然博物馆。哪是什么深山老林,分明是沸腾的生命海洋。黄伟刚才在山脚说的那句话,这下我信了——“老天爷把啥子好东西都搁在这儿了。”

生态守护:

万物和谐共生的责任与担当

一路踏险,一路收获。一路坚守,一路守护。

中午时分,大家在一块两米左右的平台小憩。张焱拿出包里准备好的面包、饼干,分给大家。我终于明白,出发前他为什么硬塞一瓶水让我一定带上。

“画稿源地水围山,奇秀险峻不一般啊……腊肉豆花全竹宴,竹乡水尾等你来哦……”

吃着午餐,罗元胜又唱起山歌来。罗尧一手拿相机,一手拿面包,翻看着刚才的画面,边看边笑。我说:“罗大哥,这也是今天的‘开胃菜’哈。”

大家都笑了。

跟着这群“守山人”走一趟,我才真正掂出“守护”两个字的重量。保护区面积23827公顷,11条监测巡护线路,他们全年要走3700多人次,累计徒步30400公里。这是什么概念?像是一步一步,把深情刻进大山的每一条褶皱里。

深山无言,守护有声。他们长年累月,与山林为伴,与万物同行。为的就是让一头黑熊自在觅食,让一只猴子平安嬉戏,让一株桫椤安静舒展。这大概就是万物和谐共生最朴素、也最滚烫的责任与担当。

上坡容易下坡难,山间雾气又起。我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罗大哥那首山歌的调子,仿佛还挂在湿漉漉的树梢上。画稿溪的桫椤依旧挺拔,林子深处,那些野性的生命依旧自由。绿水青山,就这样成了叙永最亮眼的底色。而这底色,是一群普通人,拿青春和热忱,一年年、一天天,无声抹上去的。

黄伟那句“动植物的珍藏馆”,此刻终于和眼前的群山重叠在了一起——不是供人走马观花的展览,而是一座有人坚守着的、活着的珍藏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