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洪丽在电影《我,许可》中本色出演

川观新闻记者 肖姗姗 图片由世纪文景提供

“我的日子过得恼火,连蜗牛都不如,蜗牛还有一套带永久产权证的房产。”一句自嘲,平实又戳心,却又透着四川女人特有的直率与幽默。

说出这话的是四川简阳的施洪丽,她是擦鞋匠,是餐厅后厨,是摆摊小贩,也是月嫂,是蓉漂也是北漂,如今正在北京打工讨生活,熟悉她的人都叫她“施嬢嬢”。

导演陈橙纪录片镜头下的施洪丽

今年5月,她的非虚构作品《嬢嬢勇猛》由世纪文景正式出版,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著名作家梁鸿,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张慧瑜,知名素人作家范雨素联袂推荐,文字麻辣滚烫,有盐有味。

5月11日,川观新闻记者拨通电话,连线施洪丽。素未谋面,两个多小时的隔空畅谈,一位“勇猛”的四川嬢嬢,已然鲜活地出现在眼前。

在外打工的圈子里,一直有不成文的规矩:出门在外就该老老实实干活赚钱、安分过日子,读书写字向来不被看作正经事。

施洪丽

施洪丽偏不。

哪怕常年干活辛苦、生活压力不小,她始终坚持读书、随手记录生活点滴。

也正因为这份与众不同,家政公司经纪人、月嫂姐妹和同乡都表示不解。有人直言:“出来打工就安心干活挣钱,天天看书写字有什么用?”还有人说:“费时耗力没多挣两个,说不定还少挣钱。”

周遭的闲言碎语与世俗偏见,一度让施洪丽倍感压抑。为了不和旁人产生隔阂,她只能表面敷衍,谎称已经放下书本、不再提笔写作。嘴上可以应付场面,心底对文字的热爱却从来没有放下。

内心的纠结与挣扎,让她一度做出冲动选择。2015年到2016年,她赌气卖掉珍藏旧书,刻意放下纸笔,空闲时跟着老乡闲聊闲逛、打牌度日,逼着自己刻意远离文字。可勉强迎合世俗、委屈本心的日子,终究过得内心煎熬。幡然醒悟后,她不再在意旁人眼光,重新拾起书本、拿起纸笔,任凭外界议论纷纷,一边踏实干活糊口,一边默默坚持书写。

施洪丽坦言:“我喜欢呀。没有理由就是单纯的喜欢。”她十分佩服福楼拜一生潜心文学的执着,对她而言,读书写作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无关名利,只是安放自我的一种方式。

48岁那年,重疾突然找上门。此后常年受药物副作用困扰,心肌损伤、肝功异常、牙齿脱落、头晕疲惫,经年难消。她很少向外人诉苦,只把半生起落、住院见闻,悄悄写进笔下。施洪丽直言:“既然命不该绝,那就痛快地活。”

年岁渐长,病痛缠身,合适的务工机会越来越少。施洪丽说:“打工也不太好找工作,但我可以把生活压到最低,三个馒头能吃一天,吊着命就行。连这个都办不到,就回到乡村,半耕半读。只要能继续写作,这些都能克服。”

北京皮村文学小组的出现,成了她写作路上温暖的支撑。

一群高校老师、作家志愿者不求回报,免费为打工文学爱好者授课指导。北大张慧瑜老师更是自掏腰包购置纸笔书籍,逢年过节贴心问候,还出资支持她和文友外出交流学习。旁人的不解磨出了她骨子里的倔强坚守,而良师益友的善意帮扶,更给了她稳稳往前走的底气。

施洪丽感慨:“这些老师真的太难得。我们不好好写作,都愧对这些志愿者老师。”在不断学习和打磨中,她慢慢悟到写作的本真门道:“写作要有画面感,细节要写实。少用花里胡哨的形容词。”

她把笔触对准街头巷尾的普通人,房东、邻居、小贩、司机、病友,每一个在生活里奔波的人,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她们也是有故事的人,同在一片蓝天下,值得被记录下来。”

她坦然看待自己的文字:不完美,泥沙俱下,但足够真实、足够接地气。

《嬢嬢勇猛》出版后,收获诸多名家认可。梁鸿感佩她身上“茁壮旺盛的生命力”,更看到她笔底“有人间辛酸,有世象荒诞,有人与人之间难得的理解与暖意,更有叱咤风云的江湖气。”张慧瑜则评价,经历苦难的施大姐对人生有着举重若轻的洒脱和自信,她的文字豁达潇洒,又饱含悲悯底色。

“几本书都不可能改变人生,遑论一本?醍醐灌顶,也斗不过开门七件事。”施洪丽很淡定:“我还是以前的施洪丽。”

心里的故事还没写完,眼下还有四个题材正在慢慢打磨完善:一个写村庄百年变迁,一个传销题材,一个照顾过的宝宝成长日记,一个是她和母亲的和解……

施洪丽心底藏着一个朴素心愿:“愿生活的镰刀温柔些,让我把这四个故事写完。”

在她心里,真正的勇猛,从来不是轰轰烈烈、惊天动地。“一个女人到生命尽头,还在辛勤劳作、养家糊口、撑起一片天,这就是勇猛。”

历经半生风雨、跨过生死难关,她也想对所有在生活里默默硬扛、独自承压的中年女性,说一句心里话:“明天和意外真的不知道什么先来。时不我待,做一些自己觉得快乐有意义的事,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