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文明报记者 罗园
重庆市丰都县地处三峡库区腹地，常年有20多万人在外务工，留守的7000余名空巢老人和8000余名留守儿童，让乡村治理面临诸多挑战。过去，“人情如山大，份子钱不能少”是压在乡亲们心头的一块巨石；活人墓、硬化大墓比拼的则是“家族脸面”。而村级文化阵地普遍闲置，难以满足群众精神需求，更无力破除陈规陋习。
飞仙洞村新丰书院。受访者供图
如今，随着重庆市“春风满巴渝”社会风气提升行动的推进，338所新时代文明实践综合体——“新丰书院”在丰都各村（社区）扎根，将“新丰”二字与“新时代”“新风”相融，试图回答一个乡村治理的共性难题：移风易俗，如何从“硬约束”变成“新风尚”？
日前，记者深入丰都乡村，走进“新丰书院”，探寻背后的答案。
村规民约“管不住”？——议事堂里“吵”出百姓认可的规矩
过去，丰都乡村的移风易俗工作面临一个尴尬困境：干部喊破嗓子，村民我行我素。村规民约贴在墙上、挂在嘴边，却落不了地。“以前是干部说了算，现在是制度说了算。”一位村支书的话道出了转变的关键。
飞仙洞村新丰书院。罗园 摄
这一转变，源于“新丰书院”议事堂里的一场场激烈争论。丰都县包鸾镇飞仙洞村党支部书记杜均梅还记得，去年的一天，议事堂里，村民张茂凡、罗义普等议事代表、党员、院落长共38人围坐一起，争论声此起彼伏。“70周岁以下绝对不能办酒席，不然‘无事酒’又会卷土重来！”“话不能说得太绝对，咱们村一直有女性70岁、男性69岁办寿宴的风俗，得尊重老传统。”双方各抒己见，争论激烈却始终围绕“既破陋习，又顺民心”的核心。最终，结合村情和风土人情修改规则，大家举手表决通过了新版《村规民约》：年满70岁可办酒席，男性可提前到69岁，女性70岁，但不能超过规定桌数。这一规则随后写入村规民约。
飞仙洞村村规民约。罗园 摄
让村民自己“提意见、定规矩”，规矩才有了生命力。作为基层治理的参与者和受益者，杜均梅对此感受真切。“以前村民挣了一年的辛苦钱，几乎全部用来吃酒随礼，乔迁酒、大学酒、周岁酒，甚至搬家酒，各种‘无事酒’层出不穷。”杜均梅回忆道，“这几年通过议事堂定规矩、抓整治，‘无事酒’基本绝迹了。”就在不久前，杜均梅去参加一位亲戚的70岁寿宴，对方提前打好“预防针”——坚决不收份子钱，整场寿宴只摆了8桌，都是家中至亲。“那顿饭吃得特别踏实，没有随礼的负担，一家人说说笑笑，亲情反而更浓了。”
76岁的包鸾镇包鸾村村民张茂银也深有体会。“以前街坊邻里摆酒太多，有时一天要赶两三场，不去怕伤了感情，去了又实在承受不起，每月家里一大半收入都要拿去随礼。”张茂银说，如今“无事酒”没了，农闲时他就去镇上卖自己手工编的竹席，既能打发时间，还能挣点零花钱。去年，他的孙子娶媳妇，家里严格按照村规民约办事，酒席没超过规定桌数，既体面又不铺张，得到乡亲们一致认可。
村民张茂银讲述移风易俗给生活带来的变化。罗园 摄
规矩不是“管”出来的，而是“议”出来的。当村民成为规则的制定者，遵守规则便从被动服从变成主动选择。近年来，丰都依托“新丰书院”开展滥办酒席、活人墓、硬化大墓等专项整治1000余场，修订形成村规民约230余份，凝聚“崇尚文明、摒弃陋习”广泛共识。
人情往来“减不掉”？——用“一场仪式”取代“一顿酒席”
移风易俗最难啃的骨头，是千百年来形成的人情惯性。单纯“禁”和“限”，容易伤了乡亲情面。丰都不堵而疏，依托新丰书院，结合传统节日举办“新丰有礼”系列活动——学子启蒙礼、成人礼、入伍欢送会、重阳敬老宴等，用充满仪式感的集体活动替代大操大办的私人宴请。
飞仙洞村。罗园 摄
去年8月，包鸾镇在飞仙洞村“新丰书院”为当年考上大学的准大学生举行了集体升学礼。现场，准大学生徐雯雯为长期照顾她的外婆送上鲜花，老人接过鲜花满脸欣慰。当天，52名大学生共同参与，镇上为他们每人赠送一份成长大礼包，孩子们给父母或祖父母送上鲜花，村里的老人敲锣打鼓助兴，不少村民前来送祝福。在校大学生余晗瑶也来到现场分享自己的大学生活，勉励学弟学妹不怕困难。整个过程仪式感十足。
新丰有礼·集体升学礼。受访者供图
“对村民来说，‘新丰书院’礼堂本身就是一个满载荣誉的地方，在这里举办仪式，大家都觉得很有荣誉感。”杜均梅回忆起当天的情景，依然很感动。效果立竿见影：“过去一年，全村升学宴举办数为零。”
除了升学礼，“新丰书院”还为高龄老人举办集体生日会，为即将上小学的孩子们举办入学礼……一场场仪式感满满的集体活动，让各类摆酒席的数量大幅减少。
包鸾村为老人举办集体生日。受访者供图
往年孩子考上大学要摆“谢师宴”，如今在书院举办一场庄重的“升学礼”，请村里老人、老师共同见证，学生代表发言感恩，村集体奖励一本字典或一个行李箱，场面温馨，花费极少。“以礼代宴”让村民找回了人情味，而非人情债。一位村民感慨：“这种形式比请客吃饭有意义多了，孩子也觉得光荣。”
移风易俗不是割断人情，而是为人情找到更健康的表达方式。仪式感不减，负担感骤降。丰都结合“我们的节日”，开展“新丰有礼”系列活动750余场，推动形成“以礼代宴”的乡村新风尚。
新风尚如何“可持续”？——用“小积分”兑换出“大文明”
制度有了，活动办了，如何让文明新风从“一阵风”变成“长流水”？丰都建立正向激励机制，让文明行为“有价”。
走进飞仙洞村“新丰书院”的院落食堂，墙上除了标注收费标准，还写明“两斤土豆可换一份素菜，两斤大米可换一份荤菜，在后厨洗碗一次可换一份菜”。这是丰都推行的“文明实践积分制”——将移风易俗、孝老爱亲等行为量化积分，可兑换餐食。80岁的雷应苏婆婆常来这里，她告诉记者：“80岁以上老人免费就餐，很方便很暖心。”
飞仙洞村新丰书院院落食堂。罗园 摄
积分不仅能换餐，更带动了邻里互助。2025年2月的一天，飞仙洞村村民龚仁礼出门赶集，家中熏腊肉引发火情。邻里在微信群相互通知，应急救援互助会队员几分钟赶到现场，爬梯揭瓦、取水灭火，十几分钟后火被扑灭。当时参与救火的队员都获得了积分奖励。
包鸾镇飞仙洞村应急救援互助会队员参与民房起火扑救。受访者供图
荣誉同样“值钱”。飞仙洞村礼堂有一面村民荣誉墙，全村户籍村民姓名统一上墙，实行动态评议。若违背公序良俗，经村民议事会评议可暂时撤名；唯有崇德向善方能重新上墙。柔性约束与正向引导双向发力，让明德守礼成为自觉。近年来，丰都依托“新丰书院”开展“丰都好人”“文明家庭”评选，以前爱攀比办酒席的村民，现在争相比积分、比谁家门口的“文明户”牌子多。
飞仙洞村村民墙。受访者供图
在“新丰书院”的学堂里，政策宣讲已成常态。记者走进学堂时，法律顾问刘宏正在为20多位村民解读《殡葬管理条例》。85岁的曾心学听得认真：“不占地、少占地才是好事，以前山上都是大坟墓，既浪费土地也没啥意义。”质朴话语折射出村民殡葬观念的转变——从比拼“大墓显脸面”到认同“厚养薄葬”，文明新风已深入民心。
法律顾问在飞仙洞村新丰书院解读新的《殡葬管理条例》。罗园 摄
丰都县新时代文明实践指导中心主任刘垒磊介绍，全县依托新丰书院挖掘培育先进典型547名，开展“榜样面对面”活动850余场，形成了“好人好事有人夸，陈规陋习有人管”的良好氛围。
包鸾村先进典型颁奖进堂。受访者供图
从“人情如山”到“清风拂面”，新丰书院里的故事仍在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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