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半山上一条路的尽头,就是我工作的地方。门口两棵大叶榕树,夏天枝繁叶茂。刚到医院面试时,保安大叔看看我的包,淡淡地说:“能待得住的年轻人,不多。”

工作中的日常。
那时我没放在心上。报到第一天,我打开五楼那扇沉重的铁门。走廊里弥漫着老人的气息与消毒水的味道。一位身形健壮的男士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鞋子,直愣愣盯着我。“新来的?”他面无表情,“吃噻。”他把鞋递到我面前,我僵住了。他开始大声责骂,把鞋狠狠摔在地上。这时,一位护士从容走过来,蹲下捡起鞋,拍拍他的肩:“老袁,人家姑娘刚来,别吓着她。”
这位护士就是杨召霞。后来我才知道,老袁情绪躁动时会动手伤人,可她从不躲避。“别慌,”她轻声说,“他看似凶狠,眼底藏着胆怯,其实比你更害怕。”这句话深深印在了我的脑子里。
前两周我几乎处在崩溃的边缘。一位偏执型老太太拒绝进食,我把米糊端到她嘴边,她猛地挥手打翻,米糊溅了我一身。我站在走廊上,拼命忍住泪。杨召霞递来纸巾,重新盛了一碗米糊,坐在老太太身边,一勺勺送到她唇边。老太太犹豫片刻,舔了一小口。她就这样耐心喂完了整碗。“不用刻意去哄,”事后她说,“有些人,你不让她亲眼看着从锅里盛出来,她就不会相信这粥是安全的。”我满心愧疚——我竟忘了她有被害妄想。
那天在更衣室,我看见杨召霞的工作裤上有好几块鞋印。她想了很久说:“忘了,可能是老冯踢的。”她系好鞋带,又轻轻一笑:“不过老冯后来清醒多了,还跟我道歉了。”那不是感动,只是一种“干了这行,本就如此”的平淡。
我开始跟着她学习如何在病房里行走——不能太快,要眼观六路;钥匙串要握在手里避免发出声响。学习如何在被责骂后依旧面不改色地喂药。
转正后独立上夜班前一晚,我紧张得失眠。她发来信息:“有什么事处理不了就给我打电话,随时都可以。我家就在医院门口。”那个夜班,老冯又闹了起来。我深吸一口气,想起她说的“不要跑,不要怕”,稳住局面,及时通知医生。等一切恢复平静,我靠在护士站椅子上,看见走廊尽头的窗外透进一缕淡淡的朝霞——柔和、淡雅,却让人心里无比踏实。
一位病重多日的患者离世了。杨召霞轻声说:“她刚来时还能说话,总让我叫她‘陈乖乖’。”语气平静,手里依旧书写着护理记录。
杨召霞,已经在这个岗位坚守了十多年。如今,我也稳稳留在了这里。偶尔在下夜班后的清晨看见山顶的朝霞,就会想起她。我愿像她一样,把手里的粥一勺勺喂完,把这条长廊一步步走下去。
当医学无法战胜疾病时,我们能做的就是紧握患者的手,让他们不卫孤单地走完最后一段路。——陈梦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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