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肿瘤科护士,我见过太多无法回避的生离死别。每次遇到新入科的实习护士、规培生或新同事,我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你对肿瘤疾病的第一印象是什么,肿瘤患者护理和其他患者有什么不同?”

为群众义诊。

这个问题,总会引出人文服务、生死教育,以及安宁疗护的话题。而这些思考,源自我职业生涯中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

曾有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胰腺癌患者,家人朋友轮流照顾,几乎寸步不离。在我们看来,他的家庭、社会和心理支持都非常全面。住院期间,他从未表现出任何激进的言行,总是温和地配合治疗,礼貌地向我们道谢。

直到那天早晨。趁着家属交接的空隙,他避开主通道独自离开了医院。我们发现后立即联系家属、调取监控,只看到他离去的背影。病房里留下的遗书,证实了我们最坏的猜想。

那一刻,家属彻底崩溃,但我们谁都没有放弃,最终在湖边找到了他。所幸,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

患者安全回到病区后,我没有急着说什么,也没有进行“心理干预”。等到大部分亲朋好友离开,病房安静下来,我才坐到他床边,轻声问他为何作出这般决定。他苦涩一笑,说:“我不想拖累她们母女俩。”一滴泪从他的鼻翼滑落,“只是没想到,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太细心、太温柔了,总是在为别人考虑,总是在忍耐。我们总以为他还好,总以为还没有到安宁疗护介入的时机……

我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把那天看到和经历的一切,缓缓讲给他听,然后我告诉他,我们现在可以为他做什么,怎样让他少一些痛苦,多一些尊严,能不能陪他一起走向那个我们称之为“善终”的结局。

后来的日子里,家人全身心地陪伴着他。过年那天我们到病房拜年,一家三口都笑着。不久后,他安详地走完了最后一程。

这件事深深触动了整个护理团队。我们都在思考——怎样才能把安宁疗护中“善终”和“生死两相安”的理念真正落到实处?怎样才算把安宁疗护工作做好了?在这个过程里,护士们做了很多看似微小却足以引发质变的事情:晨起睡前的一句问候,终末期关怀信息的耐心提供,生死教育的悄然浸润,润物无声的心理支持……这些努力,打破了许多年轻家属心中“接受安宁疗护就是放弃治疗、就是不孝”的思想枷锁。

去年2月,一位已故患者的家属专程前来,想当面感谢护士小袁——在患者最后的日子里,小袁细致入微的照护让她们无比感激。那一刻,我深感惭愧,我好像总在关注这个团队的职业倦怠与不足,却常常忽略大家的默默坚守。是她们,用脚步和爱心,为患者和家属守护了最后一公里的路。

此后,我们陆续收到来自离世患者的家属的锦旗、感谢信,还有12345政务热线的表扬。这些致谢在“康复出院”的喜悦中显得有些突兀,但我知道,它们的分量有多重。

当医学无法战胜疾病时,我们能做的就是紧握患者的手,让他们不孤单地走完最后一段路;告诉家属,你们的爱从未被辜负;以专业和温柔,让告别不再只有冰冷的绝望,还有温暖、尊严和安宁。

当医学无法战胜疾病时,我们能做的就是紧握患者的手,让他们不孤单地走完最后一段路。——陈梦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