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庆

“妈妈,等等我!”我追着妈妈,在山路上小跑。那时,我觉得妈妈的脚步好快。

跑着跑着,喊着喊着,我就一天天长大了。

今年春节,我回到老家陪妈妈过年,发现妈妈老了,老到走不动了。正月初一,照例是一家人收拾出门,去和村里的人打堆堆凑热闹,家长里短摆龙门阵。这是村里人过春节的保留节目,好多人一年才回来一次,凑到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我们沿着村里的公路,向住户集中的垭口慢慢走去。一回头,发现妈妈掉队了。

“妈妈,快点呀!”“你们走得快些,先走吧!”妈妈的声音里,有一些细微的喘息。她在原地站着,远远地望着我们。

记忆里,妈妈的脚步一直很快。

她快步走向菜园,松土、刨沟、打窝、播种……她一年四季都在菜园里忙碌,于是,我们吃上了水灵灵的黄瓜、红彤彤的西红柿,还有好多好多的蔬菜。有时多到吃不完,还要给邻居送一些。

她快步走向集镇,身影越过山梁直到看不见了,我和哥哥姐姐才停止张望。隔一会儿,我们又开始眼巴巴地等着妈妈回家,从场镇上买好吃的东西回来。于是,我们的童年生活里就有了油果儿、大白兔奶糖的美好回忆。

妈妈快步走过了一年又一年,她就是那个在山路上赶时间的人。我们一直跟在妈妈的身后跑啊跑啊,看着太阳一次次升起又落下,直到长大成人离家远行。

多少年后的今天,我还在梦中追着妈妈跑。“妈妈,等等我!”听到喊声,妈妈立住脚,那一瞬间的回头,眼神里全都是爱。

记得有一年春节,妈妈要到姑姑家走人户(作客),我闹着要一起去。妈妈起初不同意,但终究拗不过我的哭闹,勉强同意了。一路上,她的脚步依然很快,比平时还要快,快到我都撵不上了。

“妈妈,等等我!”我气喘吁吁地喊着。妈妈回过头,生气地说:“走又走不快,还要撵脚!”我呆呆地看着妈妈,发现妈妈一下子变了,变得陌生了。

她为什么对我发这么大的火呢?我撵上她,拉着她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她满是怒气的脸。我们彼此都不说话,就那么站在麦田的田埂上,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

看着看着,妈妈一下子哭了,哽咽着说:“儿子,你今天就不要跟着我了。去年养蚕没赚到钱,养的猪也不争气,过年了没有钱给你和哥哥做新衣服。今天你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到姑姑家去,我怕姑姑看不起我们。姑姑是场镇上的人家,家里很讲究。听妈妈的话,你现在就回家去吧,我在姑姑家给你们带好吃的东西回来!”

妈妈的泪水滴下来,打在我的脸上。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妈妈扭过头,放快了脚步向姑姑家所在的场镇走去。我在原地站了好久,才挪着步子往家里走。我那时就下了一个决心,长大了要给妈妈买好多新衣服,让她穿着我给她买的衣服去走亲戚和赶场。

或许是受妈妈的影响,我从农村到城里后走路也是好快,我像妈妈那样也成了赶时间的人。

参加工作后,我兑现了那个春节在心中许下的诺言,每年都给妈妈买好看的衣服,让她不再因为衣服不好而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只是,现在,妈妈老了,就连走路也吃力了。她穿着新衣服走亲戚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印象中,妈妈走路一直很快,她是从哪一天慢下来的呢?

我也曾接妈妈到城里短暂生活,但她到底还是喜欢农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日子。她依然在她的菜园里忙碌,依然经常去赶场。我担心她走那么远的路吃力,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

她在电话里高兴地对我说:“嗨,现在有了公路,每逢赶场的日子,就有面包车到村里来接送我们,就像你们城里坐公交车一样方便。”听着她高兴的语气,我的心里也是甜甜的。

这个春节有9天假期,真的是太好了。我从腊月二十八放假赶回老家,一直待到正月初四下午才离开。我们兄弟姐妹和妈妈一起除夕守岁,一起包汤圆,一起去转路……我们想多陪陪妈妈,让妈妈体会到过去一样的年味儿。

妈妈虽然走得慢,我还是尽量陪妈妈走出家门,走到村里的公路上和熟悉的人说说话。有时我故意落在她的后边,等一会儿就放声喊:“妈妈,等等我!”我想唤起妈妈的回忆,就是那些年我和哥哥、姐姐在她身后撵脚的日子。

“妈妈,等等我!”听到我的喊声,她慢慢回过头来,朝着我笑。我放快脚步,向着她慢慢跑过去。那个时候,田里的麦苗青青的,偶尔可以听到村子里鞭炮的响声,老家静谧而美好。

“妈妈,等等我!”有时候,我在梦里也是这样喊,喊着喊着就醒了。妈妈那回头一笑,又浮现在我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