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大多数人来说，香椿意味着春天餐桌上那一抹独特的香气。但在四川省林科院研究员肖兴翠眼里，这棵树的木材更让她着迷。
5月6日，中江县兴隆镇老牛坡村。肖兴翠来到一片香椿林里，她拉开随身携带的“百宝箱”拉链，掏出一把测胸径的卷尺，选了一株树干，轻轻一箍。“14.6厘米。”她报出一个数字。
肖兴翠在测香椿胸径。
这片5亩多的试验林，是肖兴翠团队2021年布下的试验点。800多株香椿，最大的胸径已经长到15厘米，而它们才种下刚满五年。这些树多数来自合江香椿母树林，这是“官方认证”的四川林木良种。
从菜用到材用，香椿因何“吃香”？
为什么要把目光投向香椿的木材？
答案是两个字：替代。
随意走进成都一家家居卖场，实木家具区的主角有乌金木、白蜡木、黑胡桃木——几乎清一色是进口材。国内珍贵用材长期依赖进口，随着国外红木等木材供应收紧，寻找本土替代树种，成为一个紧迫的命题。
香椿，恰恰提供了一个答案。
香椿木心材呈红褐色，纹理通直且细腻。刨光后，表面光滑平整，泛着柔和的光泽。天然的水波纹与年轮错落交织，不张扬，却别有一番雅致。业内，香椿还有一个雅号——“中国桃花心木”。
桃花心木是世界公认的珍贵木材，颜色纹理美观、性质稳定、易于加工。香椿能被誉为“中国桃花心木”，正是因为其木材在外观和性能上与桃花心木高度相似。肖兴翠解释道，“通过修枝培育，香椿的木纹通直、没有结节，纹理更漂亮，是我们国家的速生珍贵用材树种。其木材密度在0.5克/立方厘米左右，虽不算高，但它坚韧耐腐蚀，加工性能极佳。”
胸径超30厘米的香椿木。
随着香椿木材逐步流入市场，高档家具、建筑房梁、造船卫浴，亦或一把古琴、一件摆件，都有它的身影。肖兴翠补充道，由于纹理漂亮、耐腐蚀，民间还用它做寿木、实木贴皮之类。
如果说高颜值与耐腐性，让香椿叩开了高端家具市场的大门；那么生长快、适应广，则让它稳稳扎根于广袤的天府森林。
在中江县兴隆镇老牛坡村，于2021年种下的香椿胸径已接近15厘米。
通常，材用的普通香椿品种，到10年生时每年胸径生长量在0.4厘米左右。而良种香椿在管理好的条件下，每年胸径能长1—2厘米。“一般来说，管理好的材用香椿，20多年就能长成胸径30厘米的大径级用材。”肖兴翠表示，而作为大径级用材，生长周期越长胸径越大，胸径越大价格越高，达到一个临界值，价格会有质的飞跃。
更重要的是，香椿的适应范围极广，对栽培环境不“挑剔”，无论是干旱贫瘠、酸性和微碱性的土壤都可以栽植，甚至在川南（叙永）的石漠化地方也长势良好。香椿本身可以从川南到川北，从低海拔到海拔1500米（川西南可达2800米），都能站稳脚跟。
香椿“有材难推”，急寻良种破局
材用香椿的推广，并非偶然。
故事要回溯到1999年。彼时，香椿在四川虽已种植多年，但多数地方只把它当一盘菜。而在宜宾、泸州等地，不少人已经盯上了它的木材——长得快，还耐腐蚀，拉到市场上能卖出好价钱。次年，四川启动退耕还林工程，香椿顺势铺开，迎来第一轮大规模推广。
但推广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问题随之而来：没有香椿良种。
“当时品种来源很杂，各地从重庆、广西甚至越南等地找种源。”肖兴翠回忆。结果树种下去后，大的大，小的小，品质参差不齐。反倒是柏木，耐旱好活，一举成了川中丘陵的“主力军”。香椿，反而没被推广开。
但香椿的材用价值，更被四川省林业科学研究院以及合江县福宝国有林场看到。为了破解良种难题。那一年，两方的科研人员从重庆大足及合江本地，精选了118株长得好的母树，采下种子，育苗造林200多亩。这就是合江香椿母树林的雏形。
2010年，选育团队利用合江香椿母树林采集的种子培育出苗木，先后在叙永、江安、乐至三地布点，建立子代测定林。这是良种选育的“大考”——需要在三个不同生态区域，用9到10年的时间，观测这些树在不同地方的长势，看它们是否超过本地树种。“在三个试点，都要比本地的树种都长得好，才能成为良种。”肖兴翠说。
2025年，合江香椿母树林良种通过四川省级良种审定。
不只是母树林良种，肖兴翠还在选育无性系良种。早在2019年起，她又从合江香椿母树林的子代中，选出了7株长势突出的优树，采集种子培育出苗木进行了家系良种选育；2026年再次对选择的优树进行无性繁殖，进行下一步无性系良种选育。与种子繁殖不同，无性繁殖相当于“克隆”，后代整齐划一，不会性状分离。“它们是为未来几年储备的更好品种。”她说。
替代柏木，香椿重拾风口
香椿良种的落地，正在向川中丘陵悄然推开一扇新的大门。
在2000年左右，退耕还林时期，柏木因为耐旱、好活，比香椿抢先一步，成为川中丘陵地区的开荒“主力军”。但它的短板是生长缓慢，经济价值低。“柏木落叶难以腐烂，导致林下缺少腐殖质，土地越种越瘦，所以生长缓慢。香椿的羽状复叶每年都会落下来，很快自然腐烂形成有机质，反哺土地。”肖兴翠说，香椿是经济价值更高的树种，且适应性强，是当下替代柏木林的最优树种之一。
在德阳市中江县，种植户王云福是当地一个香椿合作社的技术负责人，管着一片菜用香椿。2021年，肖兴翠在他的地里布下了合江香椿等几个新品种。
肖兴翠（左）为王云福（右）提供技术指导。
“没想到长这么快，四五年时间，胸径就蹿到十几厘米。”王云福感叹。几十米开外，是一片四十年前种下的柏木林——两相对比，胸径竟相差无几。
这正是肖兴翠团队所看中的。推广香椿良种，等于给川中丘陵漫山遍野的柏木林，找到一个更加优秀的“接棒者”。
从市场定位来看，香椿虽不及桢楠等本土品种“名声大”——后者密度更高、市场知晓度更高，但香椿有自己的“赛道”：周期短、适应广、回报快。在北方，小头直径38厘米以上的香椿，一立方米能卖到8000元。
“长成大径材，香椿只要20多年，生长周期和大花序桉接近。”肖兴翠说，更为突出的是，香椿适应的海拔、土壤、气候比大花序桉要广泛得多。
目前，合江香椿良种已在全省推广种植3万余亩，主要用于国土空间绿化和储备林建设。而在肖兴翠的规划里，还有一个更长远的目标：选育海拔1000米以上的耐寒良种。“在这个海拔之上，目前能选的珍贵大径级木材品种还不多，香椿有这个潜力。”
记者 徐灿红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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