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杨峰

4 月 20 日,用户张先生(化名)发帖称,他在使用人工智能应用 Kimi 翻译 PPT 目录时,意外收到了陌生人钟先生的真实简历,引发众人对 AI 泄露隐私的担忧。

事发后,有自称工作人员的人向张先生解释此次事件“是 AI 出现幻觉所致”。但多位人工智能行业人士向封面新闻记者表示,AI 幻觉或并不足以解释此次事故的成因。4 月 24 日,记者向 Kimi 母公司月之暗面发去采访提纲,截至发稿并未得到回复。该公司也未公开回应这一事件。知情人士称,该事件是一个极小概率事件,系技术引用错误所致,月之暗面公司在事发后已进行了修复。

遭泄露简历的钟先生称,目前他已委托律师维权。广东国鼎(深圳)律师事务所主任廖建勋律师向封面新闻记者表示,此次泄露的是钟先生的真实个人信息,并非 AI 虚构内容,本质上是月之暗面公司在数据隔离、会话管理等工程化链路方面存在疏漏,并非真正的“AI 幻觉”。针对此次隐私泄露事件,“AI 幻觉”不能作为月之暗面公司的免责理由。

翻译 PPT却收到陌生人真实简历

张先生从事的是互联网广告工作,日常会高频使用多款 AI 大模型工具。他发布的多张使用截图显示,4 月 20 日 17 时,他向 Kimi 上传了一张 PPT 目录的图片,让其翻译图上仅有的三行英文。对应的中文翻译本应该为:2025 年“618”市场与平台趋势、头部玩家表现与经验、后续“双 11”的筹备规划。

张先生与Kimi App的对话过程(1)

但 Kimi 却给出了与原文无关的技术内容,称张先生上传的图片是关于减振技术。发现回复错误后,张先生在对话中尝试纠正错误,这时 Kimi 称张先生上传的图片是一份中文简历。随后,Kimi 发来了一份陌生人的个人简历,包含了姓名、电话、邮箱、求职者完整的工作经历、项目经历、核心业绩等信息,张先生对这些信息进行了交叉查证,发现并非虚构。

张先生与Kimi App的对话过程(2)

张先生与Kimi App的对话过程(3)

出于对自身隐私安全的担忧,4 月 20 日 18 时许,张先生向官方邮箱上报了这一事件,并向网信部门进行了举报。因为无法再信任这一产品,张先生也在邮件中申请了退款。

之后出于好奇,张先生拨打了简历上的电话,得到了“真人”的接听。和电话那头的钟先生核对后,两人确认,简历中所有的信息都能和“真人”对上。钟先生介绍,他在事发当天上午向 Kimi 发送了自己的简历文件,让大模型帮忙润色。

4 月 20 日晚,张先生将上述经历发布到了社交媒体上,引发关注,他表示此后,自称 Kimi 官方的人多次通过不同渠道联系他,“一开始说这是图片发送失败导致的模型幻觉行为,非‘串台’或信息泄露”。钟先生也接到了自称是 Kimi 产品经理的电话。

4 月 21 日,张先生再次接到了自称是 Kimi 官方的人电话,并和他口头表示是“发串了,将别人的回复发给了他”,张先生称,事发后他的 Kimi 年费会员已经退款,“自身已没有其他诉求”,自称是 Kimi 官方工作人员的人,多次在沟通中希望他删除发布在社交媒体上的内容,但因为 kimi 官方在事发后一直未公开发布声明承认问题并整改,他拒绝删除,“还是会想在这种时候做一下笨拙的理想主义者。”张先生说。

“AI 幻觉”不足以解释这一事件

多位人工智能行业人士向封面新闻记者,从公开信息来看,这一事件中错发的信息是真实有效的,不属于典型意义上的“AI 幻觉”,更多属于数据隔离失效、会话管理不当或越权访问等工程化链路上的问题,具体原因需要涉事企业通过复盘事件过程来定位。如果这个事件只是个案,在事故级别上可能属于 P2 级左右的事故,如果有更多用户受到影响,则可能上升为 P1 或 P0 事故。

企查查资料显示,Kimi 母公司北京月之暗面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月之暗面”)成立于 2023 年 3 月,同年 10 月便推出 Kimi 智能助手,凭借 20 万字超长文本输入能力迅速打开市场。技术层面,月之暗面正持续高强度迭代模型能力。Kimi 泄露钟先生简历的同日,月之暗面公司正发布并开源其最新模型 Kimi K2.6。该公司介绍,这一模型具备行业领先的代码能力、长程任务执行能力与 Agent(智能体)集群能力。

封面新闻记者注意到,Kimi 泄露简历的事件得到关注后,iOS 商店的 Kimi APP进行了两次更新,更新记录均称,“修复了一些 bug,优化了一些交互。” 知情人士称,简历泄露是一个极小概率事件,系技术引用错误所致,月之暗面公司在事发后已进行了修复。

Kimi 为何会在聊天中把用户的隐私发给他人?这是单一案例还是存在更多相似异常?这一问题是否已经修复?4 月 24 日,封面新闻记者向 Kimi 母公司月之暗面发去采访提纲,希望沟通,但截至发稿并未得到正面回复。

律师:“AI 幻觉”不能作为免责理由

对于此次简历泄露事件,广东国鼎(深圳)律师事务所主任廖建勋律师向封面新闻记者表示,从民事侵权角度来说,用户钟先生向 Kimi 发送简历要求润色,双方已形成服务关系,月之暗面公司依法负有妥善保管用户个人信息的法定义务,而此次钟先生的姓名、电话等敏感个人信息被意外泄露给无关用户张先生,属于未经授权向他人提供个人信息的行为,已经违反了《个人信息保护法》《民法典》的相关规定,构成对钟先生个人信息权益和隐私权的侵权,公司需依法承担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同时这一行为也违反了其与用户之间的服务约定,构成违约,需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从行政责任来看,月之暗面公司未履行个人信息安全保护的法定义务,导致用户敏感个人信息泄露,且事件发生后未主动在公开渠道发布调查处置情况,也未及时采取有效补救措施,违反了《个人信息保护法》《网络安全法》的相关要求,网信等监管部门可依法对其处以警告、罚款、责令暂停相关业务、限期整改等行政处罚,情节严重的,还可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处以罚款,不过此次事件未涉及个人信息非法买卖、泄露数量极大等严重情节,暂不构成刑事犯罪,无需承担刑事责任,但公司必须配合监管部门调查,及时整改隐私防护方面的安全隐患。

廖建勋律师认为,“AI 幻觉”的说辞,不能成为月之暗面公司的免责依据。一方面,典型的“AI 幻觉”是指 AI 生成虚构、杜撰的内容,而此次泄露的是钟先生的真实个人信息,并非 AI 虚构内容,本质上是公司在数据隔离、会话管理等工程化链路方面存在疏漏,并非真正的“AI 幻觉”。

另一方面,AI 不具备民事主体资格,其相关行为后果依法应由运营主体即月之暗面公司承担,数据安全保护是平台的法定义务,这一义务与技术成熟度无关,即便存在技术局限,平台也需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此次事件暴露的是公司在系统架构、隐私防护上的明显疏漏,并非不可避免的技术固有局限,不符合任何免责条件。

廖建勋律师表示,结合月之暗面公司公开的用户协议来看,其协议中并不存在针对此次隐私泄露事件的有效免责条款,协议中虽有提醒用户谨慎上传敏感个人信息的内容,但这仅为对用户的提示,不能免除公司自身法定的个人信息安全保护义务,即便用户上传了敏感信息,平台也必须妥善保管,不得未经授权泄露。协议中还明确约定公司会采取相应措施保护用户信息,承诺发生信息泄露时主动告知用户并承担法律责任,而此次事件中,该公司未履行上述承诺,反而试图以“AI 幻觉”推诿责任,这本身就违反了协议约定,其协议中关于“不承担间接、附带损失”的表述,针对的是用户自身违约或第三方原因导致的损失,不能适用于平台自身过错导致的个人信息泄露,无法作为此次事件的免责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