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流花湖公园，一处不起眼的绿化角落，立着两根突兀的杆子，上面用铁丝紧紧绑着树叶和树枝。华南农业大学的一棵树上，一只青蛙同样被铁丝串起，悬在半空。这些令人费解的场景，其实是人为设置的“诱拍装置”。
近期，有多位广州网友发帖曝光，市内多个公园里出现专门引诱鸟类靠近的装置。为了拍出“飞版”“喂食”“育雏”等理想画面，一些人不断试探边界。当镜头对准自然，边界究竟在哪里？
有网友分享黑冠鳽飞版的照片，图片里，蛙被铁丝固定在树枝上，吸引黑冠鳽
铁丝、死蛙、放狗吓鸟：
一只黑冠鳽遭遇的“大片”围堵
近几天，一只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黑冠鳽“现身”华南农业大学。在网友的描述里，这只鸟不怕人，它会自顾自地在草地上翻找蚯蚓，有时甚至慢慢走到离人群很近的地方。这难得的一幕，自然吸引了不少摄影爱好者扛着“长枪短炮”赶来。
华农聚集了不少摄影爱好者
但随之而来的，是不文明行为。自然教育工作者春羽告诉记者，她这几天刷到有人为了拍黑冠鳽，把青蛙弄死，用锋利的铁丝绑在树枝上，再插进土里。记者也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了类似的图片，拍摄者管这叫“飞版”。在摄影圈里，“飞版”指的是鸟类展翅飞翔或捕食的瞬间，画面极具冲击力，也是许多拍鸟人最想拿到的“大片”。而在这组图片的评论区，已有不少人在指责这种诱拍行为。
评论区不少人在指责这种诱拍行为
更夸张的还在后头。有网友反映，这几天里，有一群人围追堵截这只黑冠鳽——有人往草地上扔青蛙、泥鳅引诱它；有人甚至让人抱着狗冲过去吓鸟，只为逼它受惊起飞，好抓拍展翅的动作。
同样的诱拍手段，并不局限于华南农业大学这只黑冠鳽。记者根据网友线索，走访流花湖、珠江公园、浔峰岗公园，发现了各种诱拍装置：铁丝串面包虫绑在树枝上，甚至有人用蓝牙音箱循环播放鸟鸣。
流花湖公园里的诱拍杆
这类行为已从个别人扩展为小圈子里的“集体活动”。摄影爱好者小林表示，参与者彼此熟识、提前占位、互相配合，在他们看来，诱拍能轻松获得“飞版”“喂食”等视觉冲击力强的画面，在摄影比赛或社交平台上更容易“出片”。
或会刺伤、惊吓，让鸟类丧失自然觅食的能力
诱拍不是“爱”，是实实在在的伤害
诱拍看似降低了拍鸟的门槛，实则把伤害藏在了镜头之后。自然教育从业者小鸽告诉记者，诱鸟行为在拍鸟圈里几乎无处不在。“对于很多不懂鸟类习性的人来说，想要抓拍一张真正原生态的照片其实非常困难，需要拍摄者掌握丰富的鸟类知识，更要有足够的耐心。”因为不同鸟类的习性、体型差异很大，有的喜欢待在树林高处，有的偏爱水边；有的性格活泼，有的生性机敏。
而诱拍，恰恰不需要这些。小鸽表示，在观鸟界，诱拍的手法五花八门：有人通过“造景”引诱，在树枝上安插假花，或在树下放置鱼缸；有人用面包虫、铁丝串起的食物来吸引特定鸟类；更有甚者，为了拍摄猛禽，不惜使用固定的青蛙、小白鼠，甚至将鸽子剪羽后抛向湖面作饵。
此前珠江公园有人利用造景诱拍
“这些人根本不在意诱拍对鸟类的影响，甚至还会私下教给别人，只为获得一张被认可的照片。”有业内人士直言。更令人担忧的是，部分社交媒体和图片网站对这类诱拍作品给予高流量推荐，无形中助长了这种行为。
春羽常年在广州带队观鸟。她告诉记者，她在带队过程中也留意到，一些“老法师”会用声音或食物诱鸟。“诱拍是在满足人的拍摄欲望，而正常观鸟会优先考虑鸟的感受，比如保持距离，安静观察，最大程度降低对鸟的干扰。”春羽特别指出，诱拍可能让鸟类产生应激反应，尤其是在求偶期、哺育期，人为干扰会直接影响鸟类的自然行为。
小朋友在对着手册学习观鸟
“我们带小朋友观鸟时，有一条规则叫‘友善观鸟’。”春羽说，“我们会告诉孩子，我们要观察的是自然状态下的鸟和鸟的行为，而不是我们引诱出来的不自然的样子。比如，把面包虫直接放在草地上，那就不叫观察了。”
清理不完的诱拍装置，更需要行业自律
类似的现象并不只出现在广州。据媒体报道，北京玉渊潭公园内，有人用铁丝将涂了蜂蜜的松球固定在枝头吸引北长尾山雀；天坛公园曾有拍摄者用金属丝串起面包虫诱拍知更鸟；成都浣花溪公园也存在用音响播放鸟鸣吸引鸟类的情况。
面对愈演愈烈的诱拍现象，一些社会力量已经开始行动。此前，有社交平台发起“自然拍摄倡议”话题活动，明确列出诱拍的危害：用铁丝、金属针固定食物，鸟类误吞可能造成内脏损伤甚至死亡；在迁徙季，诱拍可能干扰鸟类判断路线与风险的能力，打乱迁徙节律；在繁育季，则可能导致亲鸟弃巢、幼鸟死亡。平台同时通过流量倾斜，鼓励摄影爱好者拍摄自然状态下的小鸟。
公园管理方也在努力。华南农业大学在黑冠鳽常出没的区域拉起了警戒线，并竖立文明观鸟的提示牌。有公园管理者告诉记者，每次接到市民反映诱拍装置，园区都会第一时间拆除，“但耐不住有人老是布放，真的呼吁大家文明观鸟。”
华南农业大学在黑冠鳽常出没的区域拉起了警戒线
小鸽建议，除了公园增设警示牌、加强巡查管理之外，更关键的是摄影圈内部形成自律，譬如比赛、平台、图库应主动将诱拍作品拒之门外。只有当“出片”的捷径被切断，“才能让观鸟回归初心。”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慧琪、程依伦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慧琪、程依伦（部分来源于网络与受访者）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黄紫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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