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专访志愿军老兵邬大为：我的生命是战友用鲜血换来的 我要把英雄的故事讲下去

封面新闻记者 戴云

在93岁志愿军老兵邬大为的木质书桌上，一只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的搪瓷杯格外醒目。这是1952年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送给志愿军的礼物，也是老人最为珍贵的物件。“志愿军的标志有两个，一是抗美援朝纪念章，二就是这个搪瓷缸，跟了我70多年。”他说，在朝鲜，自己吃饭、给伤员喂粥、清洗伤口、送壮行酒都用它。

2026年4月18日，在第十三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回国前夕，封面新闻记者来到这位老兵家中。书房中，一沓沓手稿写满他最近新创作的歌词，日历本上的日程也密密麻麻。他说，“我的生命是战友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我没有资格休息，一辈子要为战士歌唱”。

如今93岁高龄的邬大为依然精神矍铄。封面新闻记者戴云 摄

1952年，年仅19岁、刚从上海参军不久的邬大为和文工团的战友们从福建一路向北抵达丹东，换上志愿军冬装、棉大衣与大头靴，按照要求将个人照片、日记等物品全部留在后方，仅衣服上标注姓名与血型——这意味着每个人都要做好出生入死、血脉相连的准备。

随部队跨过鸭绿江大桥的那个傍晚，邬大为真切感受到战争的残酷，铁栏杆上全是炸弹和子弹的弹孔。他说，“从过江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有想到自己能活着回来”。

朝鲜战场的艰苦，远超这位年轻战士的想象。由于没有制空权，白天敌机肆虐，部队只能昼伏夜出，长期不见阳光，战士们普遍患上夜盲症，邬大为也未能幸免。没有特效药，大家只能采集松针熬汤，“闻到那味就想呕吐，喝一口吐三口，但为了战斗还得硬着头皮喝”。

比疾病更难熬的是缺水。朝鲜前线的水源被敌军飞机、大炮、重机枪封锁，喝水等于拿命换。邬大为回忆，一人一天就一茶缸水，早晨洗脸刷牙是它，全天喝水也是它，洗头洗手洗衣服全指着它。由于长期缺水无法换洗衣服，战士们的脖子、腰间长满虱子，白天黑夜喝战士的血，十分难熬。

比生活艰苦更刺痛人心的，是战争对普通百姓的摧残。邬大为亲眼目睹一位朝鲜大嫂背着婴儿躲避敌机空袭，丝毫没注意身后孩子的脑袋已被弹片削掉，直到准备喂奶才发现真相，当场昏厥，最终因丧子之痛精神失常。另一个村子里，一位母亲的双腿被炸断，满炕是血，未满周岁的孩子在血泊中寻找母乳，“他喝的哪是妈妈的奶，而是妈妈的血！”

这些触目惊心的画面，让邬大为深刻理解了“唇亡齿寒，户破堂危”的含义：若不击退美帝，祖国的百姓也会遭受这般苦难。“在朝鲜，这是我的人生第一课。”

1953年，邬大为在朝鲜一线与战友合影。受访者供图

在炮火连天的前线，文工团员的武器不是枪炮，而是歌声和表演，用文艺的形式鼓舞士气。邬大为所在的三人演出小分队，常深入坑道、哨所，为战士们表演独唱、对唱、快板、数来宝、单弦、大鼓、评书等节目。

邬大为很快发现，固定的慰问唱词无法适合所有部队，于是他大胆提议现编现唱，将战士们的英雄事迹写进歌词里。神射手王志高25天歼灭43名敌人，邬大为当即创作歌词：“英雄班长王志高，冷枪杀敌有一套……砰一枪打中敌人后脑勺，没想到鬼子临死说了一句话，这辈子真倒霉，碰到志愿军的神枪手王志高！”

这段演唱在前线迅速传开，极大鼓舞了战士们的战斗意志。凭借接地气的创作与真挚的演出，邬大为所在小组写一路、唱一路、受欢迎一路，最终荣获集体三等功，他个人也立下三等功。

文工团员不仅是表演者，更是战士们的亲人。18岁的女团员郑镇玉，腼腆文静，到了前线却主动剪下自己新衣的衬布与纽扣，为战士们缝补衣物。邬大为则帮战士们出黑板报、教唱歌、代写家书。那只印着“最可爱的人”的搪瓷茶缸，陪伴他们走过无数个日夜，吃饭、喂伤员、洗伤口、敬壮行酒，见证着最质朴的战友情。

邬大为向记者展示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的搪瓷杯，这也是志愿军的标志之一。封面新闻记者戴云 摄

文工团也是战斗队，同样面临牺牲，邬大为自述曾经历五次死里逃生。一次，他们一行十几人去防空哨部队演出，行军途中遭遇敌机轰炸，邬大为赶紧卧倒趴下，棉大衣被弹片击穿，头顶的帽子被炮弹打飞，随身携带的二胡弦也被打断，但所幸捡回一条命，而他身前身后两位战友不幸中弹牺牲。看着几分钟前还在畅谈的战友瞬间离去，邬大为心中只剩对敌人的刻骨仇恨。

还有一次在通往前沿的交通沟中，突然一发炮弹飞来，带路的高班长一把将邬大为推到一边，用身体压在他身上挡住炮弹冲击波。邬大为抬头一看，高班长满脸是血，“如果没有他，那天负伤牺牲的就是我，他是我永远难忘的救命恩人！”

最惨烈的一次发生在1953年5月24日早晨，邬大为所在文工队30人，遭12架敌机轮番轰炸一个多小时，共11名战友牺牲，包括队长和指导员。“有四五个人正在排节目，大概因为唱得太投入没听到飞机声，一个炸弹下来，五个人连遗体都找不到。”邬大为的声音变得哽咽。

面对如此重大伤亡，师政委建议暂停演出，但幸存的19名文工团员强忍悲痛，坚决要求登台。四天四夜，他们重组排练出一台全新的晚会，手持野花唱响《把鲜花送给你》，用歌声告慰牺牲的战友，许多负伤的战士热泪盈眶，纷纷呼喊“到我们部队去！”

在朝鲜战场，邬大为身边共有15名战友永远倒下，有的还未曾享受过爱情、家庭与荣誉，便将生命留在了异国他乡。邬大为从未在战场哭泣，直到1958年5月，他随最后一批志愿军归国，这份情绪终于爆发。

跨过鸭绿江回到祖国，丹东街头礼花绽放、锣鼓喧天，百姓们夹道欢迎，送来苹果、打糕、辣白菜。“我在朝鲜虽然立了小功，不是什么功臣，更不是英雄，但我享受到了祖国给予的最高荣誉。我倒下的战友什么也没享受到……”想到这里，邬大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在鞭炮声中痛哭了十多分钟。

1958年，邬大为从朝鲜回国前的军装留影。受访者供图

从朝鲜战场归来，邬大为始终坚守“一辈子为战士歌唱”的誓言，将烽火岁月的感悟与对战士的深情，全部融入歌词创作之中。自幼受父母唱诗班熏陶的他，凭借出众的音乐天赋，在文艺创作的道路上笔耕不辍，留下无数脍炙人口的经典作品。

1973年，邬大为和魏宝贵应邀为影片《闪闪的红星》创作主题歌词，紧扣“红星映党心”，每一句歌词都围绕红星展开。“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如今再唱起明快昂扬的旋律，邬大为的面容满是神采，手上不自觉打起了节拍。《红星歌》一经问世便传唱全国，入选小学音乐课本，成为数代人的童年记忆。

另一首代表作《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源于1969年珍宝岛自卫反击战后的前线体验。在零下四十度的乌苏里江边，一位来自浙江奉化的南方战士告诉邬大为，“身边都是雪花，也正是我家乡桃花盛开的季节，想到这，再冷再苦就不觉得了”。这份家国深情让邬大为深受触动，他与魏宝贵作词、铁源作曲，将战士的思乡之情与保家卫国的担当融为一体，歌曲经蒋大为演唱后红遍全国，成为军旅抒情歌曲的经典之作。

2023年11月，在第十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之际，邬大为怀着对战友的深切思念，创作了歌曲《战友啊，我接你回家》。“在朝鲜战场牺牲的战士是我坚强的后盾，是我力量的源泉。他们没有完成的事业，我要继续。”

虽已93岁高龄，邬大为依旧精神矍铄，没有停下创作的脚步。他每年创作歌词超百首，发表50首以上。近期，他先后创作歌颂杨开慧的大型民族歌剧《霞姑》、纪念东北抗日联军的《黑水忠魂》、志愿军题材大型组歌《志愿军颂》……

1970年6月，邬大为在珍宝岛一线给部队官兵教歌。受访者供图

今年年初，邬大为受沈阳警备区邀请，创作第十三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回归主题曲《山河待你归》，歌曲于4月21日正式推出。

“归来 归来 英雄归故乡
山河已无恙 烟火正安详
你种下的春天开遍了四方
我们用一生守护 这如愿的时光……”

歌词中，邬大为怀着对牺牲战友跨越七十余载的深切思念，以质朴真挚的词句，诉说祖国与人民对志愿军英烈的深切期盼与永恒缅怀。

作为沈阳警备区红色宣讲团的核心成员，邬大为常年走进校园、机关、企业，用真实的战场故事打动人心。他讲起朝鲜战场的艰苦、战友的牺牲、文艺兵的坚守，常常让听众潸然泪下。

有人问他累不累，他说：“一个星期没有一两次课，我真的难受，我特别高兴跟年轻人见面。余生最大的使命，就是把英雄的故事讲下去，把抗美援朝的精神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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