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人民的公仆，绝不能搞歪门邪道，绝不能违背党的政策和纪律。”戏台上的一幕引起台下观众叫好。在这出叫《铁书记》的被单戏中，村里推进生态工程项目，有人想“走捷径”，提议给考察人员送礼封红包，也有干部觉得“人情往来”不算大事。但剧中的李书记偏偏“铁面”，自家外孙想靠关系揽工程，被他严词拒绝，不徇私、不松口。
一张木桌、几根竹竿，便是一座流动的戏台；一口乡音、一段戏文，便可讲透人间正道。在四川绵竹，流传数百年的民间被单戏，正以新的姿态走进校园和乡村，成为清廉文化传播的新载体、廉洁宣传的新表达。由绵竹市纪委监委联合广济镇纪委牵头打造的廉政题材被单戏《铁书记》，融合了非遗技艺与廉洁文化，让非遗焕发新生。
德阳市非遗传承人陈远立在校园里给孩子们讲被单戏。（杨晓东/ 摄）
乡土艺术：“大道理”变“小故事”
2025年12月，被单戏《铁书记》在广济镇祈祥村第一次正式登台。据德阳市非遗传承人陈远立介绍，那天正好是村里集体分红的日子，村民广场上喜气洋洋。不需要伴奏乐队，陈远立支起戏台、操起木偶，锣鼓声一响，他开口就是地道的乡音。村民立即安静下来，看得格外认真。
如今，《铁书记》已在绵竹多个村落演出过。“被单戏其实是川渝民间很常见的木偶戏，道具简单、场地灵活，一张被单围起来就能开演，所以叫这个名字。”绵竹市广济镇纪委书记刘意向记者介绍。村里的广场上，竹竿架起简易戏台，几条长凳摆开，三四十位村民或坐或站，等着看《铁书记》。
作为土生土长的民间艺术，被单戏最大的特点就是通俗、鲜活，擅长讲百姓身边事。而过去部分基层廉洁宣传选择开会念文件，或者入户发传单、广场贴标语，不太接地气。许多基层干部开始思考，怎么把“大道理”变成“小故事”，把“硬要求”变成“活教材”。《铁书记》正是在这样的现实需求中，一点点从想法变成了现实。
绵竹市纪委宣传部部长游程程介绍，绵竹市纪委监委与文化部门在多次基层走访中发现，被单戏在乡村有天然的群众基础：时间、地点灵活，台词听得懂，故事也接地气。于是，这个思路逐渐成形：以被单戏为载体，创作一部真正来自基层、讲党员干部故事的廉洁小戏。
创作团队先从乡村工程项目、集体资金使用、人情往来等村民最关心的领域入手，梳理出廉政风险点，形成最初的故事梗概。由于团队里缺乏戏曲编剧，当地专门请来有戏曲创作经验的邓公成执笔，再由被单戏的非遗传承人陈远立一段一段打磨，把书面语言改成四川口语，又将情节简化为单人能演的片段。
这个过程其实不太顺利。最早形成的剧本篇幅长、人物多、冲突强，很适合舞台大戏，却不适合被单戏“一人一台戏”的表演形式。加上陈远立年岁渐长，有些复杂的台词记不住，团队就一遍一遍改，缩篇幅、调节奏，前后调整了好几版，才最终定下适合乡村演出的台本。
“这个书记讲得对，干部就要这样，一碗水端平。”现场几位老人边看边点头。《铁书记》演出结束后，有村民催促他“再来一个”，还有人围过来问“下次什么时候再来”。一名纪检监察干部表示，最直观的感受是，“这样的戏不枯燥、听得进去，讲的都是我们身边的事，看完就知道干部该守什么规矩，我们该怎么监督。”
为了守住被单戏的“原味”，《铁书记》在道具和表演上都尽量保留传统特点。从开场的锣鼓节奏，到一人分饰多角的唱腔，再到木偶抬手、转身、行礼的动作，都保留着被单戏最本真的样子，让廉洁文化与和非遗技艺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守艺人初心：戏里戏外皆正气
七十多岁的陈远立，是被单戏这门古老手艺的“守灯人”。少年学艺的他，从原来走乡串巷演戏到如今走进校园教学，陈远立与被单戏相伴了半个多世纪，即便身患癌症，加之被单戏市场萎缩，他依旧初心不改。
陈远立从小喜爱文艺，小时候就演相声，是村里的文艺骨干。后来接触川剧，跟着剧团跑场，耳濡目染爱上了民间戏曲。
“我的师父叫邬家喜，是当时很有名的被单戏艺人。他看我有天赋、肯吃苦，嗓音还算清亮，模仿能力也很强，便将他的毕生技艺倾囊相授。”陈远立告诉记者，邬家喜要求严苛，让他反复练习每一个动作、每一段唱腔，务必把角色的神韵模仿到位。他刻苦钻研，日夜苦练，很快便成为了师父最得意的弟子之一。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被单戏的黄金时期。那时电视等大众传媒尚未普及，农村文化生活单调，被单戏就成为了群众最喜爱的娱乐方式。陈远立背着道具箱走村串户，在田埂上、院坝里、庙会中搭台唱戏，彭州、什邡、绵竹、广汉的数十个公社，都曾留下他的身影。锣鼓一响，观众便里三层外三层把他围得水泄不通。《打老虎》《猪八戒背媳妇》《一文钱》等传统剧目，陈远立演了一场又一场，每场都赢得阵阵掌声。“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那时的他，一场戏能演几个小时，靠着这门手艺养活家人，也收获了满满的成就感。
然而，随着电视的普及，民间戏曲逐渐失去市场。被单戏演出收入微薄，难以维持生计，不少艺人纷纷转行，这门手艺日渐衰落。2001年，迫于生活压力，陈远立远赴新疆，依靠弹棉絮谋生。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被单戏，每年腊月回家，只要有人邀请，他依旧会搭台唱戏，为乡亲们表演。陈远立告诉记者，“这门手艺是师父传下来的，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我不能让它断在我手里。”
2016年，陈远立被评为四川德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虽然他如今身体状况不佳，但只要站上戏台，他便精神抖擞，神采飞扬。他的“百宝箱”里面装着几十件木偶、服装、道具，有的是师父留下的，已有五六十年历史，有的是他亲手制作、反复修补的。“传统木偶用中药白芨和锯末子磨粉制作，轻巧耐用。为了演好《铁书记》，我们团队专门请人用水泥制作新人偶，给它们缝制新西装。”抱着自己珍贵的人偶，陈远立语气里满满都是喜爱之情。
陈远立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这门手艺有人学、有人传、有人看。近年来，在当地纪委和文化部门的支持下，他走进玉泉小学、雨润中学（现绵竹中学初中部）、天一学院等四五所学校，免费教学生演被单戏。他教的第一个节目，就是被单戏的经典剧目《打老虎》。“《打老虎》是被单戏的开场戏，演不好这个，就不算会唱被单戏。”陈远立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现在，他教过的学生里有的已经能独立登台表演，这让陈远立倍感欣慰。他说：“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但只要还有力气，我就会一直教下去，让更多年轻人喜欢被单戏、传承被单戏。”
陈远立的母亲是老党员，从小教育他“不偷不抢、凭本事挣钱、做人要正直”，这句话被他记了一辈子。他演的戏，核心都是惩恶扬善、歌颂忠臣孝子、批判贪官污吏。面对记者，他笑呵呵地说：“演戏就是演人心，传递正能量，要跟着党的政策走，要让老百姓看懂、受益。”
陈远立小心呵护着珍贵的被单戏人偶。（杨晓东/ 摄）
非遗为桥：薪火相传，廉风润心
在绵竹，廉洁文化的传播从未局限于单一载体。被单戏是非遗传廉的一个生动缩影，而九顶山山歌、绵竹年画等一众扎根乡土的非遗项目，都在与廉洁文化的融合创新中，重新走进大众视野，带着清风正气焕发新意。
立足本地文脉底蕴，绵竹市纪委监委牵头将廉洁文化建设与非遗保护传承有机结合，以文育廉、以廉护文。“我们不想搞生硬的宣传，就是想借助老百姓熟悉的非遗载体，让廉洁清风自然走进千家万户。”绵竹市纪委宣传部工作人员表示，要努力用接地气的载体传递清风正气，实现廉洁文化传播与非遗活态传承相得益彰的发展。
“把廉洁故事‘唱’进戏里、‘画’进生活，是一条朴实的基层宣传路径。”该工作人员说。九顶山山歌填入廉洁新词，在山间地头广为传唱；绵竹年画将清官廉吏、清廉家风印于纸上，贴进办公区和农家乐。一门非遗要活下去，不能只靠“养起来”，还得传下去。绵竹市纪委监委联合多部门，为非遗搭建了广阔舞台，借助坝坝会、分红大会、民俗节庆等活动，让《铁书记》走进乡村；同时推动被单戏进校园，邀请陈远立为孩子们授课，让非遗种子在孩子心中扎根。此外，还通过短视频、公众号、新闻报道等方式，让这些优秀的传统文化走出乡村，被更多年轻人了解和喜爱。
一方戏台唱出正气，一曲山歌扬起清风。以非遗为桥，守护这些民间技艺，绵竹市纪委监委走出了一条基层廉洁宣传的路子。以陈远立为代表的老艺人坚守初心，纪检监察机关用心护航，让古老非遗在新时代重焕生机，让廉洁文化在乡土间生长，润物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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