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微
著名美籍华裔刑事鉴识专家李昌钰博士于2026年3月27日在美国内华达州亨德森市的家中去世，享年87岁。
还记得本世纪初，很多中国警察之所以能记住非常拗口的美国地名——康涅狄格州，就是因为那里有传奇神探、康涅狄格州警政厅厅长李昌钰。一级警监赵志飞先生因工作所需，曾与李昌钰多次接触，特地接受专访，追忆李昌钰博士的点点滴滴。
2019年7月26日，在美国康涅狄格州纽黑文大学，李昌钰接受采访。新华社记者 王迎 摄
“我不是现代的福尔摩斯”
作者：请问您第一次见到李昌钰博士是哪一年？
赵志飞：2001年7月，一个夏日午后，在美国康州纽黑文大学，李昌钰博士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刑事科学技术检验所内，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中国警察的专程造访。同为华人亦同为警察的经历，使得我们间的谈话很投机。李博士为人随和，以他的博学睿智和快人快语，展现出大师风范。
当时谈话是从李博士办公室里那满墙的奖状、锦旗、勋章开始的。李博士曾参与侦办了全美50个州及世界上17个国家的6000多起刑事案件，其侦办的很多曾被认为“无解”的疑案悬案，已成为国际刑事科学界和警界用来教学研究的范例。他在世界各地以“专家证人”资格出庭，从未失败过。他获赠的各种荣誉奖项达800余件。
作者：他认为自己是“神探福尔摩斯”吗？
赵志飞：我们一行人中，有人指着满墙的奖状、锦旗、勋章对李博士说：“您破了那么多案，得了这么多奖，真是当之无愧的现代福尔摩斯！”李博士听了，忙笑着但很认真地声明道：“不不不，我不是现代的福尔摩斯，我只是现在的李昌钰。”
李博士诚恳地说：“有媒体说我是现代福尔摩斯，我从来都愧不敢当。福尔摩斯是被神化了的大侦探，是我们侦案人士的崇拜偶像。我只是普通人，没有他那样大的能耐。当福尔摩斯有点难，当李昌钰没问题，多用一点功就可以了。”
乍一听，以为这是典型的名人式谦虚。当我们了解了他的个人发展经历后，才知他说的“多用一点功”这句大白话中，蕴含了他辉煌人生的成功秘诀。
“只要你走出一步，你离目的地就近了一步”
作者：请给我们介绍一下他的经历，谢谢。
赵志飞：李博士生在江苏南通如皋市，长在台湾，最终成长为美国警界担任职务最高的亚裔杰出人士，其间经历了不少酸甜苦辣。
我问过李博士：“听说您刚来美国纽约打工求学时，生活非常艰难，为了节约5分钱的地铁票钱，每天坚持步行几公里上班上学，并在这种艰苦独行中悟出了一段哲理：只要你走出一步，你离目的地就近了一步。是吗？”
我的问话勾起了李博士对往事的回忆和无限感慨：“那段清贫如水的生活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但如果人总是停留在原地叹息跋涉的艰辛和目标的遥远，那他永远都无法到达目的地！”
李昌钰父亲早逝，10岁随母去台。他母亲含辛茹苦为13个儿女操劳，幼小的李昌钰很早就懂得了要靠自己奋斗的道理。为了省下买鞋的钱交学费，他只在进了学校才穿鞋，其他时间都是提着鞋子赤脚来去，这样鞋子可以穿更长时间！高考后他被台湾海洋学院和淡江大学同时录取，但他毅然选择了不交学费且有津贴的台湾警察学校。
几年后，为了实现博士梦，他辞掉工作到美国做了两年“苦力”，凑足学费迈进了纽约城市大学约翰杰刑事司法学院。李昌钰年近30岁才坐进美国大学教室，深感时不我待，拼命读书，从“大一”读到“博士”仅用了4年半时间，而正常学制是10年！
他早年想参加全球知名度最高的美国刑事鉴识协会，却被协会以“你不够资格”的理由拒绝。然而，几年后，李昌钰因为美国法庭科学学会颁发的“杰出成就奖”和国际鉴识协会颁发的“最高鉴定荣誉奖”，被这个协会聘请为理事。他曾为了积累实践经验，主动到当地警察局请求无偿化验案件物证，却因警察局不信任而被拒之门外。4年后，李博士就被任命为该警察局的上级机关康州警政厅厅长，成为在美国警政界担任州级最高长官的惟一华人！
“我成名不是因我当厅长”
作者：李昌钰博士是如何出名的？
赵志飞：从李博士办公室出来，他又兴致勃勃地领着我们参观他的刑事科学技术检验所。就在这个李博士创立的技术设备非常先进的刑事科学技术检验所，很多震惊全美乃至世界的案件真相大白，水落石出。我问李博士：“这间据说是全美非常先进的刑事科学技术检验所，是您当了厅长后才有的吗？”李博士朗声答道：“不是！恰恰相反，有它后才有我当厅长！可以这样说，我的成名不是因为我当了厅长，而是因为我的专业能力和这间刑事科学技术检验所！”
作者：听说李博士非常重视刑事科学技术的实验研究？
赵志飞：是的。他在纽黑文大学刑事鉴识系教书时，就带领学生自己设计、自己筹资、自己动手建起了一流水准的刑事科学技术检验室。被聘为康州警政厅刑事检验室主任后，他更是多方奔走呼吁，将一间化验室扩建成了非常先进的刑事科学技术检验大楼！穿行在迷宫般的检验所里，我们为一件件精密先进的设备、仪器所吸引，为一个个物证、数据库的齐全完整所叹服。
作者：这个刑事科学技术检验所鉴定过多少案件？影响大吗？
赵志飞：在这个检验所里，李博士带领着近百名助手，不知鉴定过多少刑事大案。特别著名的有：黑人球星辛普森涉嫌杀人案、白宫法律顾问文森·福斯特自杀疑案、大卫邪教集体自焚案、前中情局特工理查德杀妻案、肯尼迪后人被控强奸杀人案……数不胜数。李博士告诉我们，破案的核心就是“让证据说话”。要证明被告有罪或清白，最重要的是物证！
在美国刑事案件的审理中，陪审员都希望见到物证。社会大众也都认准“眼见为实”，他们都只在看到物证后才相信控方或辩方的说法。从这个意义上讲，警察破案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用现代科技手段发现、分析、检验、解释各种证据尤其是物证的过程！
参观完检验所，我又问了李博士一个问题：“高科技需要高投入，这检验所、实验室所需的大量经费从何而来呢？”
博士回答这个问题时显得很轻松：“政府拨，社会捐，自己筹。”陪同的一位白人教授告诉我们：“几十年来，李博士为兴建检验所殚精竭虑，倾注了大半生心血。仅他自己募集和捐出的经费已达数千万美元！”听罢，我们无不叹服。李博士笑着解释：“如果将侦破案件比喻为打仗的话，我决胜的战场，除了案发现场，就是这里。当然要把它建好啦！”
“为辛普森作证，我只能根据证据说话”
作者：著名黑人明星辛普森涉嫌杀害前妻案，律师们根据李昌钰等专家证人的意见，成功地为辛普森作了无罪辩护。可仍有很多美国民众认为他就是罪犯。李博士真认为辛普森不是罪犯吗？
赵志飞：在和李昌钰博士谈起他以“专家证人”的身份出庭作证的经历时，我也问过这个问题。李博士坦诚地说：“为辛普森案件作证，我很无奈，但我必须也只能这样做。因为我是一位刑事刑事鉴识专家，无论为检方或辩方出庭，我都只能根据证据说话！”
作者：可否给读者再讲一下辛普森案？李博士在此案中，压力大吗？
赵志飞：1994年6月12日深夜，南加州洛杉矶好莱坞附近，辛普森的前妻妮可和男友隆纳被惨杀于寓所内。经洛杉矶警方全力侦查，很快确定辛普森为疑凶。主要证据是遗留在现场的一只凶手手套上有辛普森的血迹（辛普森手上也确有伤），而远在数公里外的辛普森家里也发现了另一只血手套，同时在辛普森卧室内提取了带有死者妮可血液的袜子。
辛普森被捕后，辛普森家组织了一个庞大的“明星辩护团”，李博士受聘担任了刑事鉴定专家证人。检、辩双方为求胜而互钻法律空子，玩了花样百出的司法游戏，使得李昌钰十分厌倦，甚至后悔。但出于职业准则，他仍然严谨细致地对这起案件的涉嫌物证进行了检验。他发现了很多因警方工作失误导致的无法解释的证据疑点，如警方的物证检材因被污染而失去证据作用，现场另有一名嫌疑人鞋印没有提取，现场可能留有凶手指纹的纸片不翼而飞，照片反映死者身上有凶手的血迹却因疏忽而被洗掉……而这一切是因为洛杉矶警察局过早确定疑凶是辛普森后，忽略了更详细深入的现场勘查、更严谨规范的物证管理、更认真细致的物证检验所致。可惜这些失误因时过境迁而无法弥补！
在美国法庭上，李博士秉公直言：“检方指控辛普森杀妻证据薄弱！”最后，法院陪审团以“辛普森无罪”的判决，结束了这场长达245天的“世纪大审判”。然而，有民意调查显示，70%的美国民众仍认为辛普森就是杀妻真凶。洛杉矶地方民事法院开庭审理被害人家属对辛普森提起的民事诉讼案件，判决辛普森赔偿受害人家庭2500万美元。这一判决显然更强化了民间对辛普森就是杀人凶手的认识！这起案件在美国刑侦史上留下了遗憾，也在李博士心中留下了沉重的一页。
谈起这起案件的案后效应时，李博士欣慰地说：“洛杉矶警察局败诉后，承受了很大的社会压力，抓起了警政改革，增加大量经费加强警察局刑事科学检验室的建设。警察局决心重整旗鼓再侦辛普森疑案，但愿他们能避免重蹈覆辙！”
作者：2001年，你们离开美国时，听说李昌钰博士送的礼物挺吓人的，是什么？
赵志飞：他送给我们每人一个“纪念杯”，白色的瓷杯上赫然印着刺目的喷溅血迹和一个血手印！李博士解释说：“凡是到访的警察同行，我都送他们这个纪念杯。血迹和手印，警示着我们身边随时都会发生各种案件，也提醒着我们要重视现场和物证的科学研究与运用，从而成功地破获案件！”从这个纪念杯的设计和寓意看，博士真是匠心独具！
后来在餐桌上，李博士谈起了他自己命名的“桌脚破案理论”。他将侦查破案喻为一张桌子，再漂亮的桌面，如果桌脚不稳，也不是有用的桌子。破案的四个桌脚分别是：现场、物证、人证、运气。总的来说，尤其需要科学思维和科学技术的支撑。就拿这四个“桌脚”来说吧，“现场”和“物证”需要科技手段的侦查、检验和科学思维的分析、推理、判断，“人证”也需要进行逻辑推理，以科学思维来准确地鉴别，“运气”看起来可遇不可求，但也需要科学地去把握。好刑警能善用时机，制造运气，而没有科学思维头脑的办案人员，即使运气到了身边，也不能好好把握。
李博士告诉我们，他最高兴的事是在工作之余，应邀到世界各地演讲、培训执法人员，包括培训警察、检察官和法官。他受聘在纽约大学、耶鲁大学、中国人民大学、中国刑警学院等世界15所大学教授刑事科学课程。他还担任十多家专业刊物的编辑，发表了300多篇学术论文，出版了20多本学术著作。而且，他几乎每天都要准备赶赴一些案件现场。
“我的根在中国，我要回报这块祖辈的土地”
2016年11月，“李昌钰刑侦科学博物馆”在江苏如皋隆重开馆，他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我的根在中国，我要回报这块祖辈的土地”。隆重的开馆仪式上，聚集了500多位前来祝贺的国内外嘉宾，美国法医学会会长也率领美国司法界代表组团前来。
2026年3月27日，李昌钰博士辞世。两天后赵志飞在微博上写道：惊闻李昌钰博士离世，悲从中来！自2001年结识，我耳闻目睹其20余年如“拼命三郎”般工作讲学，以惊人效率推动世界刑事科学技术进步，倾囊培育侦查精英，耗尽心血……
【赵志飞简介】1954年10月生，湖北汉川人，中共党员。湖北省公安厅原副厅长兼湖北警官学院原党委书记、一级警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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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爱职业，热爱工作，不断提升专业技能，为祖国的刑侦事业培养人才，为祖国的社会和谐、长治久安贡献智慧和力量！
“我不是现代的福尔摩斯”，只是一个愿意“多用一点功”的普通人。
厉害了
一代神探谢幕！
让证据说话，让真相落地——神探，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