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特产·大产业》第三期,我们走进南充市、凉山州宁南县等地,看四川蚕桑产业的突围。

文/戴杰帆 《四川党的建设》全媒体记者 陈贤凤

四川是“南方丝绸之路”起点,作为全国优质茧丝生产基地,四川蚕桑产业的“家底”不薄:桑园面积和蚕茧产量居全国第二,生丝产量和绸缎产量分别位列全国第四、第二,主产的5A级以上高端生丝每吨价格比普通4A级高出8万余元,稳稳占据高端市场风向标。

可手握好牌,四川蚕桑产业短板同样明显:资源很好,溢价不高;链条很全,竞争力不足。

问题出在哪儿?“建圈强链”这一产业升级命题,落到蚕桑产业这个“农业产业链条延伸最长的产业”上,又该如何破题?带着问题,记者深入南充市、宜宾市、宁南县和相关蚕桑管理、科研机构等进行了调研。

困局:缺叶、缺人、链不全

“养蚕缺叶,是产业链最前端的‘卡脖子’难题。”采访中,南充市蚕桑管理总站副站长刘泽听道破痛点。

宁南县华弹镇武星村的万亩桑园梯田。供图 / 宁南县南丝路集团有限公司

缺叶,既在数量,也在质量。受各种条件限制,桑园扩面增量难度较大,加之标准化桑园占比不高,优质桑叶供给偏紧。

质量隐患与“农药漂移”密切相关。四川顺成现代农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在南充市嘉陵区经营着3000亩桑园,总经理江绍刚对此深有体会:“桑园周边大多是果园、农田、森林,无人机飞防时,农药或多或少都会飘到桑叶上。蚕特别娇贵,吃了沾药的桑叶就会中毒。很多时候蚕养到五龄,眼看就要上蔟了,却突然不出丝,一整棚的蚕就报废了。”

这一问题,就连专业蚕种场也难以避免。加之质量管控难、繁育成本高、原有蚕品种丝质参差不齐等原因,制种工作愈发艰难,导致蚕种供应日趋紧张。

“蚕桑产业链条环环相扣,若生产前端基础不牢,茧丝原料生产供应必然会受到影响,压力会直接传导至后端缫丝、织绸、丝纺服装等精深加工,甚至影响整个产业链。”说起这些,四川省蚕业管理总站副站长杨远萍满是担忧。

比缺叶更深的隐忧,是缺人。

“农村劳动力老龄化严重,年轻人不愿意干,产业面临‘后继无人’。”宁南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徐应品的一句话,道出了多地农业产业的共同困境。而这个问题在蚕桑产业上也不同程度存在。

“宁南县山高坡陡,桑路、桑水渠等基础设施建设相对滞后,多数农户运送桑叶仍靠肩挑背扛,劳动强度大、效率低。小规模、分散式的蚕桑经营方式,已难以适应当前产业的发展需求。”徐应品坦言,尽管宁南已推广智能大棚和小蚕共育室,但全县生产仍以小型散户为主,机械化、省力化设施普及不足,劳动强度大、生产成本高,留不住年轻人。

说到底,还是种桑养蚕太过“磨人”。江绍刚描述了这样一个具体场景:一张蚕要吃掉600公斤桑叶,一个棚养40张,到5龄期一天就得喂一万斤桑叶。连续七八天,无论风雨还是高温,都必须按时喂桑叶,不然蚕茧质量立刻受到影响。夏季采桑更要与时间赛跑,上午八点半后桑叶易发酵,蚕农凌晨三四点钟就要摸黑劳作。

而比“没人干”更令人焦虑的,是产业链条不均衡、产品附加值偏低。

在传统蚕桑产业大县高县,四川新丝路茧丝绸有限公司的处境颇具代表性。该家公司生产的生丝纤度均匀、强力高、伸长度好,常年供应不少国际市场的高奢订单。但由于缺乏练白、印染等加工环节,多年来只能以生丝形式销售,链条短、附加值低。

南充市智能化养蚕大棚。供图 / 南充市蚕桑管理总站

放眼全省,这一问题并非孤例。四川蚕桑产业虽已形成从栽桑、养蚕、缫丝、织造、印染到丝绸成品的完整链条,但整体竞争力仍显薄弱。中游的织造、印染环节是明显短板,大量产能停留在初级缫丝阶段;下游终端产品开发滞后,即便在蚕丝蛋白护肤品等新方向上有所尝试,也存在规模小、品类少、品牌弱等问题,附加值难以充分释放。产学研合作多停留在技术引进层面,本土创新成果转化效率不高。

“我们一条丝巾卖300元,国际品牌就能卖到3000元。”徐应品用具体案例,道出了蚕桑人的共同无奈。

建圈:协同推进、集群发展

家底厚实、短板清晰,四川蚕桑产业要真正突围,必须回答好下一个关键问题:如何构建蚕桑产业发展的生态圈,实现高质量发展?

协同推进、集群发展是核心思路。四川正按照川南、攀西、川中北“三区”布局,构建种业支撑、优质蚕茧生产、高品质茧丝绸加工、蚕桑资源综合开发“四链”,目前推进成效明显。

蚕种是产业的根基。在四川省南充蚕种场,一场持续多年的育种攻关终于结出硕果——高品位茧丝品种“川优1号(川山×蜀水)”和人工饲料专用品种“川饲1号(茗山×碧水)”相继育成。

“前者可以稳定缫制5A级、6A级高品位生丝。”四川省南充蚕种场场长苏茂科介绍,“后者实现了小蚕人工饲料育养,用工紧张、农药中毒这些老难题,总算有了破解办法。”

工人在整理出口的优质生丝。供图 / 宁南县南丝路集团有限公司

有了好品种,还得有好机制,才能实现产业效益和农民收益的双赢。南充与宁南两地走出了各具特色的发展路径。

南充推行“返租倒包”:企业流转土地建基地,配套建好养蚕设施,再以50亩至200亩为单元返租给蚕农。蚕农“拎包入住养蚕”,企业统一提供养蚕技术指导,蚕农只需投入劳动力,就能稳定增收。

宁南则侧重发挥“链主”企业的带动作用。宁南县南丝路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丝路”)是当地龙头企业,如同产业链上的“总枢纽”,从蚕种供应、物资保障、技术指导,到兜底保价收购,将全县 2.5 万余户农户全部纳入一体化服务体系。

这种模式的成效如何?南丝路副总经理龙宗筱举了一个例子:宁南县松新镇碧窝村养蚕大户王作海,通过南丝路项目资金建设的标准化蚕房返租,去年养蚕700张,收入210万元,加上销售桑枝条、食用菌,全年收入达到240万元。

“规模化转型,一方面靠项目资金建设设施,返租给大户;另一方面,我们也在探索‘种养分离’。有的农户年龄大了,养不了蚕,但可以把桑叶卖给别人。种桑和养蚕可以分开,专业分工。”龙宗筱说。

强链:贯通上下游、释放新价值

产业链怎么延?怎么强?

南充、宁南两地也各有侧重。

宁南县围绕蚕桑产业建了茧丝绸工业集中发展区,入驻了8家企业,开发出冬桑养生茶、桑葚膏、蚕丝被、桑果酒等600多个产品。“但问题是,产品种类多,不高端,市场销售受阻。缺核心技术,缺好的企业进来推动营销。”徐应品坦言。

破题之道,在于向高附加值跃升。“以前只做丝,现在要做绸、做生物产品。”龙宗筱介绍,今年11月,宁南绸厂计划建成投产,实现“丝变绸”的关键突破。眼下,公司正忙着与西南大学携手启动蚕丝蛋白研发,推动产业链从食品等低附加值领域,向美妆、生物医药等高附加值领域延伸。“产品形态一变,价值就能翻几倍甚至十几倍。”

同样是在“链”上做文章,南充则聚焦精深加工,支持企业引进设备、研发新品,补齐后端短板。

瞄准“建设中国西部蚕桑丝绸产业集群核心区”的目标,南充正出台“1+3”政策措施——组建1个蚕桑丝绸产业链工作专班,出台三年攻坚行动方案。

“以前各管一段,现在一盘棋。”刘泽听介绍,专班由南充市委领导担任“链长”,农业农村、商务、经信、文旅等部门都是成员,“专班下设办公室和5个工作组,分工明确,大家齐心协力推动全产业链发展。”

一东一西,两种路径,指向同一个目标:打通堵点、连接断点,让产业链真正强起来。当前,四川正从良种保供、基地生产、产品加工、科技创新、主体培育、品牌价值六个方向发力,围绕茧丝绸、桑果、桑叶、桑枝、桑医药等环节构建产业生态,同步优化财政、用地、税收、金融、保险等政策支持。全链贯通之下,蚕桑产业正从传统丝绸迈向新兴领域,蜀锦千亿丝路的新格局就在不远处。(作者单位/戴杰帆 四川省农业农村厅宣传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