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一人失能,全家失衡。”这不仅是千万家庭的现实痛点,更是社会治理必须直面的民生考卷。作为健全社会保障体系的重要一环,被誉为“社保第六险”的长期护理保险,正在四川扩围——今年2月,《四川省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实施方案》印发,从2026年率先在具备条件的统筹地区启动,到2027年全省全面实施,四川将通过“全人群覆盖”的制度设计,为失能人员撑起一把时刻守护的“保障伞”。


是谁在撑起这把“伞”?即日起,四川日报推出“‘第六险’的四川温度”系列报道。我们将走进失能患者家庭,倾听他们的心声;跟随护理人员的脚步,走进他们的日常;对话政策制定者,探析筹资模式与监管机制的四川路径。


川观新闻记者 蒋君芳 摄影 韦维

张雪莲的双肩包,沉甸甸的。

“差不多20斤,装着各种服务工具。”每天清晨,43岁的她背着这只包,骑上电瓶车,穿行在成都市新都区的大街小巷。

2016年,国家正式启动长护险制度建设,成都成为全国首批15个试点城市之一。今年3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这项关乎数千万失能老人晚年尊严的制度,从局部试点走向全国推行。

长护险扩围,也让背后的护理人群,被更多人看见。据不完全统计,“十四五”期间,全国49个试点城市的长护险服务人员已达30万人,较“十四五”初期增长超50%。

张雪莲,就是这30万人中的一个。从业5年,她走进500多个失能患者家庭,完成了9000多次上门服务。4月13日,我们用镜头和文字,记录了她的一天。

张雪莲。韦维 摄影

能为失能者做什么?

早上9点,张雪莲来到卢帮源老人的家中,老人患有偏瘫,长期卧病在床,其家人在2024年申请了长护险。

“评估的结果是重度二级失能,小张每个月会上门做8次护理,每次1个小时。”卢帮源的女儿卢萍说,虽然家里也请了24小时男护工,但有些事情还得依赖小张,“比如给我爸按摩、翻身什么的,他们更专业些,毕竟是受过专业培训的。”

卢萍说的按摩,在成都长护险的服务单内,有个更专业的词,叫作功能训练。“针对失能患者,什么力度合适,什么角度不会造成二次伤害,都是有讲究的。”张雪莲一边说,一边戴着一次性手套,持续为卢叔叔做了约半个小时的功能训练。

记者注意到,在给渐冻症患者张开兰洗脸时,张雪莲手中的毛巾拧了五次,按照眼睛、鼻子、额头、脸颊、下巴的顺序,依次擦拭,“这是我们的护理流程,更卫生。”

张雪莲说,社会上对长护险护理员有一种误解,认为和“保姆”差不多。她不认同这个观点,并给我们讲述了一个案例:有一次,一对老夫妻在家,老爷爷给失能的老婆婆喂汤圆,不小心噎住了,刚好一位护理员上门服务,“我们同事马上实施海姆立克急救法,帮助老人把汤圆吐了出来,晚去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当天,记者跟随张雪莲前往3户家庭,发现除了功能训练外,理发也是老人“点单”频率最高的服务之一。“出去一趟很麻烦,自从小张上门后,我们都是在家里剪的。”刘叔叔的老伴患有帕金森,被评估为重度一级。张雪莲剪得多了,技艺日渐娴熟,“家里的老人小孩,头发也是我剪的。”张雪莲笑着说。


张雪莲为失能患者理发。韦维 摄影

记者发现,失能病患大多语言功能退化严重。面对这样的失能患者,许多沟通看似是“独角戏”,但张雪莲从未因此沉默。她会像对待家人一样自然地拉起家常:“阿姨,你都瘦了点哦,今天中午让叔叔多喂你两口,要乖乖吃饭哈。”会在功能训练时不时和对方聊天,“叔叔,不怕哈,我轻轻按,一会儿就好了。”

张雪莲心里清楚,这些话语大多得不到回响。但她确信,老人能感受到她的真心。不仅如此,这种“无应答”的对话,也是一种重要的康复刺激——它在温柔地引导着老人,尽力去唤醒和锻炼那沉睡的语言能力。

为什么选择这行?

辗转不同病患家的路上,张雪莲说起自己为何入行。2021年,张雪莲的妈妈把外婆接到家里照顾。当时外婆已申请到了长护险,每个月都有护理员上门服务。那是张雪莲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职业。“我是独生子女,像我们这种两个人照顾四个老人的情况,太普遍了。居家上门养老护理肯定是刚需。”抱着这个想法,张雪莲考取了中级养老护理员证书,入行一干就是5年。最近,她还考取了长期照护师资格证,“长护险全国推广后,照护服务会更规范,长期照护师对服务项目要求更多、操作手法也更精细。”

不光自己干,她还把老公也拉了进来。“现在护理员缺口很大,男护理员更是稀缺,我们公司护理员的男女比例达到1∶50。”男护理员不仅有体能优势,在一些服务内容上,比如为男病患擦拭身体等,也更容易被病患和家属接受。

张雪莲为失能患者洗头。韦维 摄影

中午12点过,张雪莲在一家快餐店,花十来分钟吃完了午餐。“一天最多能接到7个单,每单服务时长不低于1小时。”张雪莲说,随着长护险申请人数的增加,满单已是常态,“有些单从早上7点开始,我6点半就要起床,特别忙的时候中午只能吃面包。”

不仅辛苦,还可能受伤。有一次,张雪莲的一位同事去金堂的一个村里上门护理。头天下过雨,路很滑。在一个拐弯处,同事连人带车翻进鱼塘。还好附近有人听到呼救,及时将她救了上来。张雪莲也受过伤。那会儿她还是学徒,当时服务的失能患者患有精神疾病,师傅要给患者剪指甲时,患者不配合,抬手将张雪莲额头抓破了。

但这些都只是小插曲。张雪莲更在意的是病患和家属的认可。“我们之前住过一段时间养老院,后来还是想回家,确认了小张还在做护理员我们才回来的。”张开兰退休后患上了渐冻症,虽不能说话,但经常用眼动仪和张雪莲微信交流日常琐事,把她当成朋友般对待。

张雪莲将服务信息记录在册。韦维 摄影

张雪莲随身携带的资料袋里,有一个“沉重”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她所服务的病患的身份信息,“横线划掉的是已经过世的老人。”她说,自己最害怕听到的消息,就是服务对象病重或过世的消息。“时间久了,会产生很多情感羁绊,我们不只是病患和护理员的关系,还是朋友、家人。”

说完,她合上笔记本,塞回背包。这个沉甸甸的背包,不仅装着各种服务工具,更承载着失能患者和家属对她的信任。这份信任,她背了5年,还想一直背下去。而随着长护险从局部试点走向全国推行,或许将有更多的“张雪莲”,背上一样的背包,敲开那扇沉重之门,为失能患者家庭带去一抹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