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文明报 记者 王露 罗园 李尚维
2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明确:国家鼓励为阅读障碍者提供有声、大字、盲文、电子等无障碍格式版本的出版物,支持全民阅读无障碍设施建设。残疾人服务机构应当为残疾人提供必要阅读辅助设施和相应服务。全民阅读设施管理单位应当考虑老年人阅读需求和特点,提供适老阅读内容,优化适老服务标准,为老年人提供阅读便利。
统计数据显示,我国残疾人群体总数约8500万人,视力障碍残疾人约1731万人, 65 岁及以上人口 22365万人。
目前,特殊群体阅读情况怎么样?记者就此进行了调查。

成都图书馆组织开展“指阅睛灵”系列活动。(成都图书馆供图)
看现状:“触不可及”与“视而不见” 特殊群体阅读仍有堵点
在浙江宁波图书馆的视障阅览室里,先天性全盲的女孩李祎晴俯身于盲文书架前,指尖缓缓滑过书脊,仔细辨认着每一段盲文标识。她正在寻找法国作家阿尔贝·加缪的散文集《我身上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浙江宁波图书馆内有盲文书,但李祎晴最渴望读的是文学与哲学类的书籍,而这类盲文读物比较少,她常常无功而返。
与李祎晴的“触不可及”不同,70岁的成都老人陈永,面对的则是另一种遗憾——阅读中的“视而不见”。陈永一直保持着阅读纸质书籍的习惯。健康养生、历史故事、家常散文,都是他的心头好。大约两年前,陈永发现自己看书时就像隔着一层雾,“书上的字太小了,翻两三页,眼睛就发酸。”他曾特意去书店寻找大字版书籍,却发现不仅难觅踪影,即便找到了,价格也偏高。这两年,他读的书渐渐少了。
记者走访成都、重庆、太原、温州等多地城市与乡镇图书馆、各类书店后发现,当前无障碍阅读设施已有明显改善。多数图书馆的视障阅览室均正常开放,室内盲文书籍、听书设备及辅助阅读工具配备较为齐全,无障碍通道、防滑设施等也逐步完善,基本能满足视障群体基础阅读需求。
但短板同样突出。大字版图书藏量城乡差异明显,城市图书馆虽有一定存量,部分还设立了大字图书专架,但乡镇图书馆的大字版图书多为零散摆放,数量稀缺;且无论城市还是乡镇图书馆,大字版图书多被放置在角落、边缘位置,未设置明显标识,老年人查找十分不便。
相较于图书馆,各类书店就更显不足,记者走访发现,多数书店未专门设置无障碍阅读区域,难觅大字版图书踪影,盲文书籍、听书设备更是几乎空白,即便有少量大字版图书,也多混杂在普通书籍中,未进行分类陈列,特殊群体难以快速找到。

成都图书馆为视障读者设置的读书室。(王露 摄)
看原因:成本高、供给偏、市场冷,无障碍阅读供需失衡
4月1日,江苏南京雨花台区图书馆在小红书上发布了《致盲童小朋友小菡的话》。馆长易峰回顾了为盲童采购童书的经历。小菡是南京市盲人学校二年级学生,她的妈妈发现,很多图书馆里没有适合孩子阅读的盲文课外读物,于是询问雨花台区图书馆是否有相关书籍。
当时馆内并无盲文童书,易峰当即答应帮忙寻找,可真正采购时才发现难度极大。盲文出版的高难度与高成本,是制约资源供给的核心症结。普通版《地心游记》仅142页、价格数十元,盲文版却有厚厚三大本、价格数百元;百万字的《红楼梦》,盲文版更是多达16册,摞起超一米高。
从翻译、录入、校对到刻印,盲文出版的诸多环节需手工完成,耗时费力。同样信息,盲文篇幅远超普通文字,将汉字书籍翻译录入成盲文文本时,需要处理成千上万个密集的小点;盲文校对更是一场“与细节的博弈”——由一名明眼人和一名盲人搭档工作,两人轮流朗读检查,不漏过任何一个标点、一个空格。“遇到生僻字或者同音字时,难度更大,我们要反复核对、反复朗读,确保视障读者能准确判读,不辜负他们对阅读的期待。”中国盲文出版社盲文校对员史然说。
即便克服技术与成本障碍,盲文资源仍面临结构性短缺。以中国盲文出版社为例,其选题原则始终坚持“满足急需”——优先保障教材教辅、考试用书、职业技能、康复医疗等对视障群体生存发展具有关键意义的读物。换言之,小菡想读的童话故事、李祎晴想读的文学哲学,在出版序列中往往排在较后位置。
与盲文资源面临的结构性短缺有所不同,适老化阅读的困境源于目前对老年人的阅读需求重视还不够,适老化的阅读产品供给和服务供给总量不足与结构不足并存。
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中,拥有高中及以上文化程度的有3669万人。全民阅读推广者、眉山市东坡读书会负责人袁春梅指出,适老化阅读面临的最大堵点在于:老年人的阅读需求日益增长,但供给端始终未能形成有效的市场响应。
云南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公共政策系主任李静分析指出,当前无障碍阅读供需失衡的一大原因是反馈机制的缺失,无障碍阅读公共服务多为单向供给,缺乏有效的群众反馈渠道,无法根据特殊群体需求动态优化服务,难以提升其阅读获得感。
看未来:政策托底、服务提质、社会参与,让阅读无碍更有爱
推进全民阅读,视障群体、老年群体“一个都不能少”。近年来,在多方协同发力下,“视界无碍”的愿景,正通过指尖的凹凸文字和耳畔的清晰声音照进现实。
资源供给在改善。2021年以来,我国每年出版新版盲文书500余种(含明盲对照本100余种),重印盲文书400余种,最多时达每年1200个品种、3000万印张,视力残疾人的“书荒”逐步得到缓解。
公共服务在创新。全国多地公共图书馆推进适老化改造,将服务向社区延伸,以数字技术与志愿服务打通阅读“最后一公里”。国家图书馆在总馆北区中文图书区,对部分自助借还设备做了适老化升级改造;还会在一些时间节点,结合馆藏文献资源,为老年读者策划系列活动,助力老年读者健康生活。成都图书馆不仅完善了无障碍设施,开通优先办理、数字帮办两条长期暖心服务通道,还设立了智能听书机绿色通道,帮助老年群体跨越“数字鸿沟”。

四川益路同行慈善服务中心的志愿者与视障人士开展“我是你的眼”盲文翻刻活动。 (受访者供图)
社会力量在行动。四川益路同行慈善服务中心六年前发起“我是你的眼”盲文翻刻活动,组织志愿者朗读、校对文字内容。目前,已有近千名志愿者开展数百次服务,将数十万字内容翻刻为盲文,涵盖健康、文学等实用素材,让视障朋友通过指尖触摸世界、丰富精神生活。

四川益路同行慈善服务中心负责人蒲斌培训志愿者面向视障人士等残疾人开展学雷锋服务。(受访者供图)
未来,如何进一步推动无障碍阅读高质量发展?
针对盲文出版高难度、高成本,以及盲文读物及大字本等资源供不应求的问题,四川益路同行慈善服务中心负责人蒲斌建议构建“政策兜底、技术赋能、社会参与”的多元体系,将无障碍阅读纳入公共文化服务,拓展语音交互等阅读渠道,完善盲文阅览室并推广读物专递服务,鼓励社会各界参与志愿行动。
针对适老化阅读市场响应滞后、数智技术赋能不足的问题,袁春梅建议:一是加大技术研发投入,聚焦视障、老年群体的阅读痛点,创新无障碍出版物的内容生产、传播和服务方式,提升阅读的便捷性与适配性;二是搭建专业化数字化平台,整合优质版权资源与无障碍阅读服务,实现资源高效转化、精准推送,打破地域、资源壁垒。
针对无障碍阅读公共服务单向供给、反馈机制缺失,导致供需脱节、加剧“供给偏、市场冷”的体制性问题,李静建议,一方面,构建服务闭环,全面摸排老年人、残障群体的阅读内容与形式偏好,实现按需供给,并建立健全反馈机制,打通“需求摸排—精准供给—反馈优化”的全流程;另一方面,推动多元参与,由政府发挥主导作用,社会层面营造关爱氛围、动员志愿者力量,同时强化家庭作用,引导家人助力老年人提升阅读技能、优化阅读体验,全方位筑牢无障碍阅读服务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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