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余如波 韦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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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悦闻,2007年生,四川成都人,目前就读于北京市鼎石学校。自幼热爱写作,文章屡有发表,长期投身文学创作与社会实践。生活中热爱成都美食,对家乡成都的文化充满感情。其第一本作品、中英双语随笔《“啖三花”的人情味》,日前由四川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


《“啖三花”的人情味》封面(四川文艺出版社 供图)

让我们暂停片刻,回想一下:18岁时,你在做什么?

在北京读十二年级的成都女孩成悦闻的回答是:走进一间间充满烟火气的茶馆,然后把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写成一本中英双语随笔《“啖三花”的人情味》。

“三花”即三级茉莉花茶,在成都茶馆文化中,它是市井百姓最爱的“爆款”。一个“啖”字,则生动、形象地刻画出成都人对喝茶、坐茶馆的态度。

4月初,趁着放春假,成悦闻从北京回到成都。尽管日程紧凑,她仍特意腾出半天时间,来到位于市中心的大慈茶社回访,把新书送给老板。

跟随成悦闻的脚步,我们一道走进茶馆,感受她寄托于此的、对家乡文化的深情。

30家茶馆,写下成都包容万象的城市精神

大慈茶社藏身于成都市中心的大慈寺内。四月,春意正浓,每当阳光洒下暖意,总有三三两两的茶客闲坐于此。眼前是竹椅、方桌、盖碗,大慈寺的红墙灰瓦充满古意;抬头望向周边,景观又立马切换为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商业街区。

这种反差与融合,让成悦闻觉得很奇妙。“进入大慈茶社的时候,我被这种大隐隐于市的安静打动了。”她认为这股和谐融洽,很能体现成都的包容万象。

大慈茶社内景(韦维 摄)

在《“啖三花”的人情味》一书中,成悦闻写了30家成都茶馆。有些是她小时候跟长辈去过的,也有通过社交媒体等发掘、筛选,独具自身特色的茶馆。

其中有人们耳熟能详的地标性老茶馆,如鹤鸣茶社、彭镇观音阁老茶馆等。“我对成都茶馆的走访调研从鹤鸣开始,我的书也是从鹤鸣开始。”从2023年以来,包括走访调研和带外地朋友来体验,成悦闻已经五六次走进鹤鸣茶社。

成悦闻说,鹤鸣是成都茶馆文化的集大成者,在这里可以见到20多年的老茶客,“有些人在人民公园还叫少城公园的时候就来喝茶了”,也能发现拖着行李箱第一次来的茶客。“想要了解成都茶馆,鹤鸣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起点。”

上世纪90年代的鹤鸣茶社(陈锦 摄)

书中还有不少茶馆,是近年兴起、备受年轻人关注和喜爱的新茶饮空间。

在被一首《成都》带火的玉林社区,有一家目测面积仅有三四十平方米的“试喝小报”,由几个年轻人合资开办。成悦闻前去走访时,店内镂空雕花板上有许多卡片,用细腻的文字将茶的品种、汤味、百感讲述给茶客,“类似于性格分析”。

在这里,“试喝”谐音适合,代表着茶与人之间的关系,“小报”则是一种非正式的、随性的信息交流。成悦闻觉得,这种不声不响开在居民生活区一隅的茶室,其实真正体现了成都“一城居民半茶客”和注重“慢生活”的人文风貌。

开设在大型商场里的“子乐宅”,更加注重空间设计和业态创新。它把传统老茶馆的元素嫁接到现代场景中,用青砖作为划分区域的隔墙,还集中摆放烧水铁壶,倒挂着若干鸟笼。成悦闻喜欢到这里买伴手礼——绚丽的彩色包装、醒目的熊猫logo、手捆茶包和印有“巴适”“安逸”的盖碗,“精准踩在21世纪年轻人的审美上。”

从观察者到参与者,通过茶馆解答“我是谁”

成悦闻在北京读十年级时,校方要求学生根据自身兴趣和特点自主选题,完成一个为期一年的个人设计项目。当时,她读到成都籍历史学家王笛的《茶馆》,觉得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小时候一到周末,成悦闻常跟外婆外公去茶馆。“可能是那种身在外地的迷茫感觉,让我想要解答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于是我又进入了茶馆。”在学校的项目中,她走访了10家成都茶馆,用英文写下对茶馆社会功能的分析,还做了一个线上地图。

成都籍历史学家王笛著作《茶馆》

研究做了,项目完成了,成悦闻却还没尽兴。“我对茶馆的兴趣,可能不应该只局限在学术方面。”恰好,在走访调研茶馆的过程中,她做了一些日记性质的记录,便将它们重新整理细化了一下;随后一两年,她又继续走访,最终写成这本书。

作为高中生,成悦闻只能在放假回成都时,开展自己的茶馆调研。“基本上寒暑假、国庆等各种假期我都没有出去玩过,只要在成都有空就去走访茶馆,时间紧凑的话上午一家、下午一家,一共走访到30家茶馆。”她将现场的观察、记录记在本子上,甚至摸出电脑当场开始写。

有时,她是置身事外的观察者,专心聆听、记录茶客与老板、茶客之间的互动。“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在一家新式茶馆,有一家人一本正经地聊宇宙起源、能量学说、外星人这些话题。”这让她对成都人的“玄龙门阵”有了直观印象。

有时,她会加入这些交流,成为茶馆空间的一部分,“这也是我特别热爱茶馆的一点。”“在成都茶馆里找不到座位,通常就会有老人说,‘妹妹,你过来一起坐’。”成悦闻借此学到了不少关于茶的知识,也听了很多茶客的人生故事。

成悦闻在大慈茶社调研、写作(韦维 摄)

她还会观察茶馆的陈设布置,归纳成都茶馆的某些共性。“很多咖啡馆会有严格的桌椅摆放,一排一排一列一列。但是成都老茶馆主打一个‘乱’字,客人可以随意排列桌椅。”成悦闻认为,这是茶客在创造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成悦闻尽量用一种轻松、休闲的方式,与茶馆老板、茶客交流,避免引发尴尬或不自在,但走访调研的过程并非总是一帆风顺。有时,她很想和茶馆老板聊天,对方却十分警惕,怀疑她是骗子。甚至,她在一次回访时送书给老板,对方依然特别抗拒,不断询问“是不是给了我就要收我的钱”,让她哭笑不得。

“抓狂”的双语写作,带领中外读者初识成都茶馆

《“啖三花”的人情味》一书记录了成悦闻对成都文化的感情,其中也能找到很多她和家人的影子。通过书写那些小时候跟着长辈去的地方,成悦闻完成了对家庭亲情的记录,“所以在我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我的家人非常支持我。”

“我的外婆外公特别有意思,他们其实是那种口是心非的老年人。”成悦闻把书送给他们,一开始没得到什么反馈,后来有一天,外婆给她发了一张照片,背景是一家成悦闻写在书中但外婆没去过的茶馆,还鼓励她“写得可以”。

“我觉得我已经得到了最高的赞誉。”成悦闻哈哈大笑着说。

成悦闻将新书送给大慈茶社老板(韦维 摄)

长辈的认可,让她尤为开心。成悦闻走访过一家社区型的老茶馆,里面的茶客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群,茶馆老板、一位50多岁的中年大叔鼓励成悦闻说到,年轻人来做这件事,非常有意义。“他平时接触的人群,可能和我有很大的差异。只有在我走访的过程当中,他才突然发现,原来还有年轻人在关注茶馆,在关注这里的生活。”

此外,成悦闻也想让更多人了解成都茶馆文化,乃至最终走进茶馆体验,这促使她用中英双语写作出版这本书。“希望外国人,不管是要来这里的游客,还是对公共空间感兴趣的人,他们都可以通过这本书,对成都茶馆有一些了解。”

然而,英文部分的写作,却让成悦闻有点“抓狂”。

“很多表述其实很难转换,我没有办法直接翻译。”有时她采用音译,然后在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在括号内解释其含义。比如“龙门阵”,她就查阅了许多不同的资料,了解龙门阵的相关历史渊源,提炼出一个比较凝练的英文解释。

《“啖三花”的人情味》内页(四川文艺出版社 供图)

类似的词语还有“盖碗”。有人可能觉得翻译成teabowl即可,成悦闻和编辑讨论后,决定使用盖碗的拼音,避免读者跟其他茶碗混淆起来。

这些点点滴滴,展现出一种文化身份认同,“希望这本书能够带给年轻人一些新的启发,让他们去了解在地文化,或者说自己家乡的文化。”

《“啖三花”的人情味》只是一个全新的起点。最近,成悦闻收到了国外一所大学社会学方向的录取通知,预计今年8月将开启全新的人生旅程。在异国他乡,她希望以一个年轻人的视角,继续“做与自己的文化相关的社会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