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宇
暮春时节,梨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我站在梨树下,望着满地洁白的花瓣,不禁想起故乡那片梨园。
梨花常出现在清明时节的诗词中。白居易在《寒食月夜》中写下“风香露重梨花湿”的诗句,苏轼游览陈州东湖时写下“梨花淡白柳深青”,晏殊则在《破阵子·春景》中描绘“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古人写梨花,总爱与雪相关联。岑参把边塞的雪比作“千树万树梨花开”,白居易形容杨贵妃“梨花一枝春带雨”,苏轼则写下“惆怅东栏一株雪”。这些诗句就像青瓷碗里的梨花瓣,带着东方的含蓄之美。而我对梨园的记忆,总是和炊烟、泥土的气息联系在一起。
故乡的山坡上种满了梨树。每到春天,那里的梨花总是开得特别繁茂。谷雨前的一个早晨,屋后的老梨树在暖风中绽放,远远望去像雪花挂在枝头,近看又像无数白蝴蝶停在树上。清明前后,满树的花苞像朵朵白云,把整个山坡装点得如同云海。蜜蜂在花间忙碌,风一吹过,花瓣就纷纷飘落。
记得上中学时,春雨刚停,我站在屋檐下看梨花上的雨珠。母亲挎着竹篮从树下经过,忽然一阵风吹来,花瓣像雪花一样落在她头发上。她抬头笑着说:“梨花最懂人心,专挑好时候下花雨。”这时,母亲的青布衣服上,已经沾满了花香。傍晚时分,落花铺满了院子里的青砖地,母亲不让我打扫:“留着当花毯,自然有香气。”谷雨过后,梨花渐渐凋谢,花蒂处慢慢长出青绿色的小梨子。母亲更忙了,忙着给梨树松土施肥。她说梨子七月就能熟,要在收麦子前把树枝固定好。
老宅的梨树依然年年开花,去年清明回家,它的树冠已经高过屋顶,树皮裂开的地方渗出琥珀色的树胶。风吹过时,花瓣还是纷纷扬扬地飘落。我弯腰捡起一朵完整的梨花,五片白色的花瓣托着紫红色的花蕊,就像母亲当年别在我辫子上的绢花。梨花的白色终究不能长久,晏几道感叹“落花人独立”,元好问吟诵“莺莺燕燕分飞后,粉淡梨花瘦”。但他们不知道,有些花谢后会结出果实,有些花落则融入泥土,变成来年新花的养分。
今年清明回家,我发现老梨树已经被移栽到村口的文化广场。水泥砌成的树池里,树根委屈地蜷缩着,树枝上挂满了祈福的红布条。我在树下站了很久,却再也找不到当年落在母亲蓝头巾上的那朵五瓣梨花了。倒是在后山废弃的梨园里,野蜂在倒塌的围墙间重新安了家,风吹过时,还有零星的白色花瓣飘向记忆中的竹匾。
昨夜梦中,我化作了一朵梨花。舒展花瓣时,能听见根系吮吸春雨的细微声响;风起时,随着整树花浪涌向天际。恍惚间,又看见母亲坐在树影下拣选花萼。粗陶罐中的梨花瓣在温水冲泡的瞬间舒展开来,花朵在杯中轻轻旋转,仿佛故园未融的春雪。
此刻,我坐在南窗下,沏着母亲带来的梨花蜜。望着琥珀色茶汤中浮沉的故乡春天,忽然明白:那些被古诗吟咏千年的梨白,原是根系中绵延的暖意融化的寒霜,是漫山遍野的月光最终沉淀为掌心的温暖。
梨白深处是故乡
编辑:张 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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