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露艳
隔着几间铺面远，就闻见一股麦面蒸熟的香，就见店门前重叠的竹蒸笼热气腾腾。就是这家，龙兴寺庙街拐角的馒头店。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摸出手机，微信付了两元，买了一个馒头。自个儿嘀咕，就先买一个吧。因为彭州街头的馒头大多五角一个，这家小店卖两元。刚拿到手，便是沉甸甸的实在感，没有花哨造型，一看就是发酵后的颜色。咬一口，劲道扎实，麦香浓郁。长这么大，我头一回觉得馒头这么好吃。一瞬间，嫌这家馒头贵的不解与偏见，像蒸笼腾起的白气一样散了。
多去几次就发觉，小店没有精致装修，没有惹眼招牌，七八张小条桌，半边门面进客，半边门面是白瓷砖镶的天然气灶，灶头上三口大铁锅，锅上是九屉斑竹蒸笼，虽因常蒸用显老旧，但近看很干净。有时晚上逛街经过，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哗啦擦洗，她常穿短袖，秀发高束在头顶。店主是一对朴实的中年夫妻，擦洗蒸笼的就是他们女儿。每次路过，都能看见女孩在店里穿梭，本应坐在大学课堂读书的她守在这小馒头店里，心里难免惋惜。可渐渐发现，她招呼客人、打包馒头、整理蒸笼，手脚麻利，并非我想象那样。
常光顾这家小店，就和馒头女孩熟络起来，她叫小朵。她与父母每天凌晨三点便要起床，一家三口揉面、发面、切面、做馍、蒸馍。冰冷生硬的面团在他们手中反复揉搓、按压、扯伸，一遍又一遍，枯燥又费力。说到其他店都用铝铁蒸笼，她说不一样呢，为啥大家喜欢吃柴火鸡？竹子蒸笼蒸的馒头能留住麦面香。我也去隔壁铝铁蒸笼店买了个，咬一口就不想吃了。站在一层叠一层高高摞起的蒸笼前，我思绪穿越，古人真智慧，知道地生的斑竹香与麦面香在热气中融合成美食。就这样从清晨忙到午后，当天和面、当天蒸制、卖完，绝不做隔夜馒头。
隔壁小超市大婶讲，这小朵现在很快乐，五六年前却很消沉，不愿到爸妈的馒头店帮忙。原来馒头五角钱一个，生意不好。她高中毕业复读两年，都没考上心仪的本科文学院，她中学作文写得好，一心想读文学院。父母劝她，花钱读一般大学也可以。她偏不，性子烈着呢！咋劝都不愿读三本，而是去了东北一家馒头铺。三个月后，回来的小朵突然振作起来，还拿到驾照。她来到馒头铺，对父母说，五角钱一个的馒头下个月一号起就不做了，你们要是想给我个人生机会，就听我的。
小店还是原来的小店，只是铝铁蒸笼换成竹子蒸笼。麦面也不用以前的普通麦面，是从东北直接发货的优质麦面，发酵工艺完全用老酵面发酵，一个馒头顶原来三个，定价两元。父母叹气说，闺女呀，小城人不吃贵的好馒头，这价高了开不了几天。小朵对父母说，有吃好馒头的顾客，放心！大婶说，还真是，小朵提前三天就在自己公众号上把一层楼高的斑竹蒸笼、笼里胖嘟嘟酥黄的馒头晒出来了，第一天开业居然门口排队。听了大婶的话再去买馒头吃，就觉有了不寻常味道。每次看小朵忙碌背影，我都不禁心生感佩，原来人生还有另一所大学。
但真正让我肃然起敬的，不全是馒头个大好吃，而是一个寒夜的等待。那天我买了一笼馒头，约几个女孩逛街，临时寄放在店里，后来竟忘了。晚上九点多，回到家才猛地想起。想着他们早关门了吧。抱着试试的想法赶到小店，店门确实关了。我失望转身要走时，发现店门口停辆轿车，车门微开，一秀发束在头上的女孩站在车门边。这不就是做馒头的小朵吗？见我过来，她温和地说，她在微信朋友圈发了消息，一直没收到回复，就叫一早忙起的父母先回家，她在门前等到十点，我不来拿再回。一笼馒头，一方小店，那一刻，我差点就落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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