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有点西斜了,照着临川的城郭,仍旧灿然。

这次再到抚州市,他冲着两位书法太守而来。前者为王逸少,后者为鲁颜公真卿,虽逝者千载,可是他们的文韵、书韵、神韵,一如朝云暮雨、曦光夕照,抚摸着这座才子之乡。那书法的线条,还有五色墨迹,调色成了戏剧之城的脸谱,净旦与青衣的行头。

去临川东城门,其实并不远。车子戛然停下,泊于半坡。岭上为王安石故里,岭下则为洗墨池,晋朝的旧址,皆藏于城郭东门。

站在街道旁,突然有种被水雾包裹的感觉,热浪挟了湿气,浮浮冉冉,悠然袭来。是王羲之的墨气吗?好浓烈。他步履匆匆,往临川城桥东的抚河边走去,穿越几条巷道,往下走,便有一座环形的楼,两层,并不高,一层全是杂货店,二层住人。偶尔间杂有一家饭馆,多为做生意的百姓。他脊背上的汗冒出来了,前胸湿透了,抚州的天气好热啊。在滴落的汗液中,他看到王羲之、颜真卿在向抚河边靠拢,从石桥上下至河边,褪尽衣襟,伏于水面上,极目楚天舒。

到了一道大门处,右拐,门洞有点长,是东晋的城门,抑或大唐的城门,他有点晕头转向了。若是东晋的抚州太守府,应该有吊桥,或者还有朝天吼的雄狮。若是大唐的刺史府,城门之上该刻有朱雀玄武。走至城门洞里时,他看到了一个展板,上书唐宋八大家之曾巩的《墨池记》,那一瞬间,他觉得离王羲之的鹅池近了。他就站在抚江桥头,任抚河浪拍江右,只为一睹王逸少的风采。

曾巩于庆历八年九月十二日写的《墨池记》。那年六月,曾巩随父亲赴汴京途中,路经金陵,父亲一命呜呼。斯时,曾巩28岁,举目无亲,只好修书妻子卖掉家中地产,扶棺送父归故里,从此落入窘境。他写了《读书》《墨池记》,投书欧阳修,颇受赏识。

“临川之城东,有地隐然而高,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而方以长,曰:王羲之之墨池者,荀伯子《临川记》云也。”他在曾巩写的《墨池记》展板前伫立,沉思良久,他以为曾巩之文,透出两个信息,一则临川城东有座临水的新城,坐落于高岭之上。第二个信息,新城之上有一池塘,方且长,是为王羲之洗墨池。

走过门洞,别有洞天。外边商铺重围,里边却像一座私家花园,呈长方形,四周高楼雄峙,古樟如伞一般,遮盖了历史痕迹。园内有假山太湖石、水榭楼亭,沿着院步道走近,一座祠堂横亘高埂之上。抬头,横匾上书“晋王右军祠”。他脚步放得轻轻的,害怕惊动了一个伟大的书魂。移步于前,见两个月池前有一座小拱桥,旁边立有一碑,名曰:洗墨池。这便是荀伯子所云方且长的洗墨池吗?他立于洗墨池旁,忽觉一撇飞鸿从池中凌空而起。仰望天空,千载古樟云中,白衣长袍的王羲之从云中落下,如一只仙鹤而来。只见彼握斗大之狼毫,笔走龙蛇、天马行空,临池书写张芝所传,那是王逸少的旷世风情与浪漫啊。

那天傍晚,太阳渐次西斜,天光仍亮,走出右军墨池,出大门、过马路,便是抚河。回望临川城郭,感念曾巩所写的道德文章、书法法度,他又想起与羲之同出齐鲁的鲁颜公真卿。两大书家皆入临川城,先后做抚州太守、刺史,临川何其幸哉。拜谒洗墨池后,当去麻姑岭看看鲁颜公写颜体的地方。

翌日清晨,车轮滚滚,风驰电掣中,他仿佛看见大唐抚州刺史颜真卿在石板道上策马麻姑岭的蹄痕。临川至南城区,相隔30余公里。颜真卿骑马要走一天,而他们驱车亦得一个时辰。他是冲着《麻姑仙坛记》碑来的。他左寻右找,曲径掩衰草,江右碣石矗立于一偏僻处,寻得此碑,上看下看、左凝右视,犹记欧阳修品玩之语,此记遒峻紧结,尤为精悍,及把玩久之,笔画巨细皆有法,愈看愈佳。

《麻姑仙坛记》为颜真卿的晚年之作,打破了初唐书法瘦骨为美的惯性,在楷书法度上,完成一场鼎新与变法,将大唐肥胖为美的坐标融入书风,又不失端庄、雄阔,落笔惊风、勒石丹心。技法上,将屋漏痕的悬珠、篆籀气的藏锋发挥到了极致,结体宽博、布局充盈。北宋朱长文在《续书断》中称《麻姑仙坛记》为神品,“其发于笔翰,则刚毅雄特,体严法备,如忠臣义士,正色立朝,临大节而不可夺也”。一语点出颜体之神韵,书为心画。《麻姑仙坛记》仿佛是鲁颜公的生命写照。

驱车麻姑山,山路迤逦,岭高道且长。他从车窗外往山谷鸟瞰,看见一条石阶路,逶迤林间。颜真卿拄着拐杖,往山里拾级而上,对于一位六十有三的刺史,确实是一场挑战。追着引路的灰喜鹊,颜真卿居然爬上来了。奇迹啊!他轻拍坐椅,望山兴叹,说鲁颜公看山,山有情;玩水,水兴韵。

进岭高处,盘旋下山谷,麻姑岭里,莲池依旧,只是不再种莲了。池北的下坛也在,只是现代人重搭了。钟磬声响起,那是从释迦的庙里传来,东北向的石崇观还在,只是易名了,改为仙都观。他穿过山门,石阶上响起橐橐的踏石声,是麻姑献寿的轻盈,还是颜公走过的沉重。幸好,鲁颜公写真书的《麻姑仙坛记》还在。

写罢《麻姑仙坛记》后,颜真卿的心真的平静下来了,出则救世,归则澄心,死则无惧。13年后,淮安节度使李希烈叛乱,唐德宗派颜真卿去劝降,身为太子太傅、官至从一品的颜公明知是一条死途,却无惧于死,深入敌军,劝降无果被囚于军中两载。后李希烈称帝,以相位相诱,颜公不屈,叱骂逆臣叛国,被杀。欧阳修临《麻姑仙坛记》,惊呼鲁颜公“忠义之节,明若日月而坚若金石”。

天色将晚,走出王右军祠堂,将别颜真卿办过公的临川老城。黄昏泛起,荆公路上,斜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是王逸少、鲁颜公、王荆公的影子,抑或你的、我的、他的?是芸芸众生的吧。一撇一捺,王羲之行书,颜真卿真书,大写的人呐!

(作者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长)

作者:徐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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