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实习生 熊佚骁

许多人少年时代怀揣作家梦,却随时间流逝渐渐放下。但也有人在人生中途与文学写作相遇——比起成名成家,将写作作为整理生命、安顿内心的方式,或许更为重要。成都的写作者乌图禾,便是后者。


乌图禾,生于新疆乌鲁木齐。18岁考入四川大学新闻专业,毕业后留在成都工作、生活至今。她做过策划、剧场运营、剧目制作。2020年夏天,39岁的乌图禾走进成都东玉龙街一栋老楼屋顶上的一个写作工坊,开始文学写作训练。


这个工坊是“屋顶上的樱园”主理人熊燕与作家何大草合作创办的,面向普通人,由何大草教大家写小说。“乌图禾”是她自己起的笔名——“乌”指乌鲁木齐,“乌图”是蒙古语里“长久”的意思,“禾”是向土里生长的庄稼。她参加工坊的初衷很务实:做剧场需要写公号,想提升一下写作能力。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让人生拐了一个弯。


乌图禾(张杰拍摄)

从精微阅读到写出第一个小说

工坊里,何大草带着学员做文本的精微阅读——细读汪曾祺、萧红、沈从文、鲁迅,读《红楼梦》,拆解分析作家为何那样写。然后学员自己动手写小说,定期交作业。学员年龄、职业各异,有在成都郊外养马的山西大同90后,也有当过公交车售票员的凉山80后;有公司文员、机关职员、金融从业者、退休教师,还有退休的空乘人员。

何大草在给学员们上文学课

何大草鼓励大家务必动手写:“归根结底,写作是一个动词。所有的阅读,都是为了写作而用的。”他启发学员从自己最熟悉的故乡入手。第一季学员的部分成果,由乐府文化联合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小说合集《三十岁以后的写作课:从故乡开始》。书里的每一篇小说,都是学员们各自人生中的第一个文学作品。其中有乌图禾的短篇小说《雅玛里克山》。

何大草主编 小说集《三十岁以后的写作课:从故乡开始》

乌图禾(前排右3)在《三十岁以后的写作课:从故乡开始》新书发布会上

万事开头难。乌图禾写《大马戏》,改了很多遍。第一次交的版本里,她描写家乡某个地方的地理方位,像说明书——“这座城东南西北怎么回事,哪个门叫什么,来历是什么”。何大草让她“要融到人物的眼睛里面去写。”这个稿子改了一个学期,改了不知多少遍。终于等到何大草说:“这篇可以了。”

《大马戏》写的是百年前的迪化城(今乌鲁木齐),一个父亲带儿子去看马戏的故事。素材来自乌图禾父亲的口述,关于他真实的童年经历。父亲有八个兄弟姐妹,为什么爷爷只带他一个人去看马戏?乌图禾觉得这里面的情感很微妙,“就在此基础上进行艺术加工,虚构了一些情节,让这种情感显得更有嚼劲。”为何不用非虚构或散文的方式表达?乌图禾认为,“经过文学阅读和写作训练之后,我发现,有些东西如果一五一十全部直接写出来,反而不如艺术加工之后,更能触碰里面的实质。”

乌图禾(左)在写作课上

2025年,乌图禾出版了第一本小说集《大马戏:迪化故事集》,书中七篇中短篇小说都写家乡百年前的小人物:骆驼队的骆驼客、马戏班的杂技艺人、赶马车的车夫、巷子里的孩子。

一个素人写作者正式出版自己的小说集,无疑是成为作家的重要突破。但乌图禾颇为淡然:“出版小说集,肯定是个好事。但其实让我最有成就感的并不是出书,而是我把这几个故事写出来,在写作过程中,我已经得到绝对的幸福。”

乌图禾(左)与何大草(右)在写作课上

如今的乌图禾,除了和朋友一起做剧目,就是在家写作。她刚完成一个关于家庭的小说,“肯定要继续写下去。”

写作:是逃离也是回归

一个有着自己职业和家庭的人,文学写作的意义是什么呢?乌图禾说,写作对她来说是“逃离”。“写作的时候,我只是我自己。它就是一次次的逃离,不是一次,而是每天,反反复复地,把我从日常里带出来。”

但逃离之后,是更深的回归。这种回归不是空话——文学阅读和写作生活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乌图禾看世界的方式。“以前我看问题容易非黑即白,现在能容纳更多灰度;以前遇到冲突容易愤怒,现在能停下来想一想对方的处境。这就是文学带给我的切切实实的改变。每次写作都是对自己的一个复盘,你会很清楚地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乌图禾在写作课上

对乌图禾来说,这种改变不是飘在空中的感悟,而是落在每一天的待人接物里。她发现自己更包容了,更能体谅别人了,那些曾经让她纠结内耗的小事,慢慢变得不那么要紧。“以前容易愤怒,现在慢慢平息了。”——这平静,是文字一行一行磨出来的。

对于其他想要开始文学写作的人,乌图禾分享自己的经验:“最重要的就是下场写,你不要怕。写作不应该受限于某一类人,所有人都可以写。”她想了想,“最好不要先奔着出书、成名去写。如果功利心太强,容易出问题。人一着急,动作会变形,就很难写出好东西。”

当普通人写下自己的底稿

乌图禾的故事并非孤例。近年来,越来越多普通人能够拿起笔、按下键,成为生活的记录者。这些来自生活现场的生动书写,更多文字表达的真诚创造,正成为这个时代,也为自己的生命,提供一份珍贵的底稿。

封面新闻记者采访乌图禾(右)(徐千然拍摄)

何大草在写作工坊第一季结束时说过一段话:他教了这么多年写作,最欣慰的不是谁出了书,而是看到普通人开始相信——自己的生活值得被写,自己的故事值得被说。

这或许就是“新大众文艺”最朴素的样子。它不是宏大的概念,也不是一个热词,而是一个人,在普通的一天,决定走进一个写作班,然后开始写。写着写着,发现那座回不去的故乡,在文字里重新活了过来。

(除特别备注外,图片由乌图禾及屋顶上的樱园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