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克艳
作为女儿,我几乎都没有遗传到母亲的基因。我和母亲,在漫长的光阴里,就像两条永远不会交集的平行线,我无法理解她的欢喜,她也不懂我的喜乐。
我记事时,母亲尚不到而立之年,仍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可是自那时起,一直到我也成为母亲,我却几乎没有在她身上,窥见到她身为女性的阴柔之美。她不矫情、不扭捏、不喊疼、不叫累。当然,在外表与装扮上,母亲也没有体现出显著的性别特征。几十年来,她永远剪着利落的“青年头”,总是穿着黑色、白色、灰色、深蓝色的中性化的衣物。
有时候,我在家与父亲探讨有关文学、历史、时政等话题时,母亲总是微笑着坐在一边,默默地做着针线活儿。偶尔插句话,她不是问“为什么”,就是问“怎么了”。这样的母亲,与我所期望的形象相差甚远,特别是在我敏感而叛逆的少女时代。我幻想中的温婉的母亲,犹如天上的月,我只能抬头仰望,却永远不能拥抱她。
可是,从小到大,从读书到工作,从单身到成家,我每次回家后的第一声呼唤,永远是她。哪怕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当我想家的时候,委屈的时候,疲惫的时候,遥望头顶的天空和明月,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永远是她。当然,在和母亲的交流中,话题永远都是那些琐碎的日常。没有诗意碰撞的火花,没有理想澎湃的憧憬,这些“另外的世界”“另外的天地”,是母亲未曾涉足的诗与远方。
直到我也成了母亲,我才知晓一个女子,在从少女成为母亲的漫漫长路上,要经历多少困苦与辛酸。那些在悠悠岁月里无法言说的过往,犹如老屋的屋檐下能够水滴石穿的雨点,它让我一点一点地理解了母亲,并逐渐复制她,成为她。
多年来,我给母亲打电话,那些重复了千百次的言语,让我误以为,我真的了解母亲的一切,包括她的整个人生。然而,某天一句不经意的对话,却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那天中午,像往常一样,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给母亲打了一通电话。猛然抬起头,我看到半轮银白色的月亮,正挂在西天的高楼上空。在没有一片云朵的蔚蓝秋空上,它是唯一的存在,犹如天空的印章,独特而醒目。于是,我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兴奋地冲着母亲嚷了起来:“妈,你看,天上还有月亮呢!”母亲随即便说我骗她,大晌午的,怎么可能会有月亮呢?何况她那边,正是阴雨天,连太阳都没有,哪来的月亮。我正要反驳时,手机里传来了父亲的声音。他认真地纠正母亲,说有个成语就叫“日月同辉”,这种自然现象只要满足一定的自然条件就会出现……母亲听了,恍然大悟:“哦,竟是这样啊,我从来都不知道呢!”
这一次,我没有为父亲的博学而自豪。我的心里只有怅然的酸涩。为母亲。母亲已届花甲之年,仿佛一直被蒙着眼睛围着磨盘不停地拉磨。当她终于摘下眼罩后,却因疲倦而失去了抬头仰望天空的精力。这样的母亲,我唯有心疼和愧疚。
望着天上的半轮月亮,母亲在我年幼时,指着明月教我唱儿歌的情景犹在眼前:“初一一条线,初二看得见,初三初四像娥眉,十五十六圆又圆。”
我的眼睛湿润了。我在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以后,就由我来做母亲的眼睛和耳朵吧——让我来告诉她,在我们平淡细碎的生活中,那些奇妙而美好的事物和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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