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蒋京洲
用三年时间,行路两万两千公里,翻阅17万份档案,他们得到了什么?
2026年4月3日,雅安烈士陵园细雨蒙蒙。在烈士英名墙上,錾刻着2000多个姓名。如果观察足够细心,还能发现英名墙末尾的名字与之前的有着些微差别——风霜不显,刻痕尚新。
这便是答案。2022年,雅安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和雅安市档案馆发起“寻找档案里的英烈”专项行动,从尘封的档案卷宗中梳理出105位烈士的信息,并将其中确认身份的96名烈士姓名于2025年7月补刻在烈士英名墙上,受人瞻仰。
你们的姓名无人不晓,你们的功绩永世长存。
烈士,在档案中“沉睡”
故事开始于一个“偶然”。
2022年,雅安市军队离休退休干部修养所副所长袁永涛在天全县档案馆发现一份《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
“李云祥同志于一九三五年参加革命工作,不幸于一九三八年在响当铺战斗中牺牲。其家属享受烈属优待。”

这份《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上,记载了李云祥在响堂铺战斗中牺牲。 蒋京洲/摄
然而,“李云祥”这个名字,并没有出现在1982年全省统一编撰的《革命烈士英名录》中。袁永涛意识到,李云祥不是孤例。还有更多的烈士信息躺在档案馆中。
为什么?雅安市档案馆编研宣传科科长杨朝慧告诉记者,由于解放初期、匪患肆虐、信息缺失、交通不畅、烈属迁徙等历史原因,部分《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等文书未能送达烈属手中。按照属地管理原则,这些文件就被保存在了当地档案馆里。
“为党和人民牺牲的每一位革命烈士不能被遗忘。”袁永涛说。在发现这个情况后,他向雅安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汇报。很快,一场名为“寻找档案里的英烈”的专项行动,在雅安市档案馆与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共同推动下启动。
寻找,川藏公路上的一座墓碑
工作远比想象中艰难。
杨朝慧告诉记者,市一级档案馆电子化工作比较完善,可以通过电脑检索发现烈士信息。但在区县一级档案馆,很多档案的电子化存档尚未完成。查询烈士的信息,要人去一页一页翻阅、甄别。
问题在于,当年没有送到烈属手中的文件,大量的都保存在区县一级档案馆。
雅安市档案馆编研宣传科工作人员尹蕾记得,天全县档案馆梳理出了大量八路军抗日烈士的资料。尹蕾告诉记者,当年红军长征经过天全,许多天全儿女都加入了长征的队伍,其后北上抗日牺牲。天全县档案馆将这些资料全部整理成册,一直妥善地加以保管。
雅安市退役军人事务局优抚和褒扬纪念科科长郑万雄告诉记者,在本地查找档案的过程中,工作组发现有一部分档案资料的关键信息存在缺失,对于辨认烈士身份造成困难。于是,他们还赴北京、新疆、西藏、江苏、云南等地,对资料进行多方印证和交叉核对。
为了寻找一位叫杨远贵的烈士,工作组赶赴西藏林芝。
杨远贵原是西藏军区运输第16团的汽车兵。牺牲后,部队按当时规定就近安葬。几十年过去,家属只知道哥哥牺牲在西藏,却不知道埋在哪里。工作组听闻在尼洋河畔的树林里,有一处当年牺牲战士的墓葬,便驱车前往,一座一座搜寻。墓碑早已湮没,信息不可辨认,他们又赶赴拉萨,在部队档案馆里终于找到了当年的文件。
最高兴的莫过于杨远贵的妹妹——她已经找了哥哥几十年。
还原,一位地下党员的最后时刻
寻找烈士吕英的故事颇为曲折。
《中国共产党雅安历史(第一卷)》记载,1948年11月4日,中共雅乐工委书记陈俊卿在乐山被捕,不久雅乐工委另一负责人吕英亦被捕。作为中共地下党员,他一直使用化名开展工作。这也为烈士查找工作增加了许多难度。
工作组在档案馆里反复查询。然而,雅安市档案馆保存的资料极少,他又把信息转发到退役军人事务系统的工作群里,征集一切相关线索。
终于,重庆市渝北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回了一条消息:辖区里有一位叫吕亚丹的老人,其父亲的经历与吕英高度相似。
2023年8月,重庆正值酷暑,气温逼近40摄氏度。袁永涛和同事们组成联合工作组,赶到重庆。他们先去了歌乐山烈士陵园,又去了红岩革命历史博物馆,仍然没有“吕英”的信息。
眼看线索要断了。袁永涛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拨通了吕亚丹老人的电话。说明来意后,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然后,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传来:“我就是吕英的儿子。”
通过吕亚丹的讲述,吕英的人生轨迹终于串联起来:1949年,因叛徒出卖,吕英在成都一家旅馆被捕,随后被押送到重庆渣滓洞监狱。同年11月27日,他在渣滓洞大屠杀中英勇就义。牺牲时,他使用的是化名“李维哲”。
这个名字,如今被刻在重庆渣滓洞的纪念墙上。
铭记,96个不能忘记的名字
乐以琴、雷震、杨清云、李启富、李化荣……随着专项行动的推进,越来越多的烈士身份得到确认,而他们的故事也被世人知晓。
17万份档案,梳理出1.45万条英烈线索,确认新增烈士105人。在这105人中,有6位红军长征时期的英烈、24位抗战英烈、4位解放战争英烈、18位抗美援朝英烈、3位中越边境自卫还击作战英烈,以及30位在剿匪平叛、社会主义建设、抢险救灾等不同历史时期牺牲的英烈。
在这105人中,其中96人的信息材料齐全,身份确认无误。2025年7月22日,雅安烈士陵园举行烈士英名增刻仪式。96个崭新的名字被一锤一凿刻上英名墙。吕亚丹专程从重庆赶来,亲眼看着父亲“吕英”的名字出现在墙上。

雅安烈士陵园烈士英名墙上,补刻了96位烈士的姓名 蒋京洲/摄
202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纪念日当天,雅安市联合发布《第一批24位抗战烈士名录》。这是雅安历史上首次公布本地籍抗战烈士名单。
2026年4月3日,小雨。当地许多群众自发前往雅安烈士陵园,缅怀先烈。陵园门口,在绿色藤叶映衬下开着的白色小花,一朵挨着一朵,一串接着一串,开得密集而烂漫。有旁人告诉记者,这种花叫“七里香”,每年清明都开。

2026年4月3日,雅安市雨城区八步镇中心小学同学在烈士陵园开展活动 蒋京洲/摄
这是袁永涛在当年参与改建烈士陵园时,坚持一定要留下的。“我当过消防兵,在新疆服役。在消防抢险战斗中,许多战友牺牲了,成为了烈士。”
对他来说,烈士不是遥远的记忆,他们就是身边的战友,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与一段段难忘的故事。所以,他想找到档案里的这些烈士,找到他们的名字、故事,如果有可能,还要帮他们找到亲人。
“因为,一个都不能忘。”袁永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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