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伦福儒(Colin Renfrew)这一名字,在考古学界如雷贯耳。尽管这位考古学巨擘已经辞世,他留下的丰厚学术遗产却依然熠熠生辉。伦福儒与中国考古尤其是良渚遗址,结下了深厚的缘分,推动了东西方学术的深入交流与对话,早已成为学界传颂的佳话。谈及爱琴考古(Aegean Archaeology),伦福儒更是开宗立派的人物。他突破了传统古典考古依赖文献和艺术史的框架,率先引入跨学科的方法,关注考古材料背后的经济、社会与文化交流网络,重塑了爱琴区域史前考古的研究框架。1963年,还是剑桥大学博士的伦福儒首次踏上基克拉泽斯群岛(Cyclades)中的克罗斯(Keros)岛,正式开启了他对该区域的系统性研究。时至今日,克罗斯考古项目(The Keros Project)已然是爱琴考古领域标志性的经典案例。为了调研学习希腊岛屿地带的考古工作经验、了解爱琴史前时代的文化面貌,应项目主持人之一的埃维·马加里提斯(Evi Margaritis)博士邀请,我们怀着敬意踏足这片“碎片化”的景观,亲身感受“文明”——或许是一种内生性的秩序如何涌现。

到达克罗斯的行程些许漫长。克罗斯是座无人岛,并不直接对外开放,克罗斯项目考古队驻地在半小时船程外的库福尼西亚(Koufonissia)岛。我们从雅典出发乘飞机先抵达群岛中面积最大的纳克索斯(Naxos)岛,再换乘轮渡。在爱琴海上颠簸半晌,接近傍晚才抵达这座仿佛处于世界边缘的宁静小岛。甫至,旅店老板乔治便热情地与我们攀谈:   

“你好!欢迎来到库福尼西亚。你们来这里有什么安排吗?”

“我们是考古学家,来这里找我们的同事,他们在克罗斯发掘。”

“考古学家?哦,我认识科林!他以前经常来,差不多每年都来。”

“科林·伦福儒吗?在我们圈子里,这可是个响当当的名字!”

乔治来了兴致:“我要带你们看个有趣的东西。”随即带我们来到了阳台。

“看,那就是克罗斯。你知道基克拉泽斯人像吗?你看岛的轮廓,像不像躺着的人像。从右手边到左手边——是头、胸部、肚子、腿,是不是很像!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想法。”

我猛得一惊,克罗斯的轮廓与记忆中的基克拉泽斯大理石环臂人像(folded-arm figure) 重叠。乔治的联想看似随性,却更像一个镜像——也许克罗斯岛本身就是具象化的神圣景观,成为凝聚这片深邃海洋的仪式中心。

小憩片刻,我们在考古队驻地见到了埃维(Evi Margaritis) 和迈克(Michael Boyd),这两位资深的爱琴考古学家是克罗斯考古项目的长期亲历者,伦福儒多年前将项目传给这两位“中生代”学者。克罗斯考古项目不断发展壮大,已经是世界知名的田野学校,发掘季有约70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参与其中。驻地院落内,参与项目的学生分工井然有序:器物整理、绘图、植物遗存浮选、数据建模,一派繁忙景象。小岛曾是这片海域史前时代的仪式中心,如今则成为全球考古学学生汇聚的结点。这本身就如同一个隐喻。

晨光熹微,我们随考古队出发。海风阵阵,伴着些许凉意。驳船缓缓靠上克罗斯岛北岸,考古队员们沿着布满碎石与荆棘的山间小径艰难前行,抵达一处处遗迹。迈克和埃维告诉我们,新发掘的早期墓葬可能追溯到新石器时代,这片人迹罕至的区域不断地更新我们的认知。再次出发,我们驶向达斯卡利奥(Dhaskalio)岛,这座仅200米长的小岛隔着一条浅浅的海峡,与克罗斯西北部的卡沃斯(Kavos)遗址隔水相望。自20世纪中叶以来,这里因出土大量被有意打碎的大理石人像而闻名。2006年,伦福儒和合作者对卡沃斯的发掘显示,这里并非普通的定居点或墓地,而是一个独立于居住区的仪式场所。卡沃斯遗址中数以千计的碎裂物品并非当地制造,大多来自其他基克拉泽斯岛屿,人们有意将这些物品跨岛屿运送至此。后续的研究显示,破碎行为发生在其他岛屿。这一行为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人们一次次来到这里,进行某种高度规范化的仪式性供奉,最终形成了所谓的“仪式堆积”(ritual deposits)。与此同时,达斯卡利奥的发掘揭露出青铜时代密集的居住痕迹,出土了丰富的各类别物质遗存,包括来自其他岛屿的陶器、石料、食物的残骸等。众多器类中却唯独缺少大理石环臂人像碎片——这一缺席,似乎再次印证了破碎仪式发生在别处,而卡沃斯才是这一区域礼仪网络的核心终点。

伦福儒认为,大理石环臂人像并非基克拉泽斯先民的神祇,而是一种象征性符号。具象化的超自然存在(即神祇观念)往往与高度分层的“国家”社会有关,而青铜时代早期的爱琴海地区尚未形成此类政体。从跨文化比较的视野观察,在尚无明显社会等级分化的早期农业社会中,“宗教”亦即对具象神祇的崇拜很可能是缺席的。卡沃斯的特殊性在于,它在基克拉泽斯群岛的中心地位并非如其他文化通过宏伟的纪念碑式建筑确立,而是通过物质性实践本身得以体现。大理石人像破坏行为本身具有礼仪意义——它不仅是物质的“终结”,也是社会记忆的建构过程。破碎的大理石人像和器物,在跨岛屿的共同参与中,成为凝聚群岛社会身份与群体认同的象征:伦福儒称这里是最早的“海上圣所”(Maritime Sanctuary),它记录着人们跨越海域而来的朝圣行为,也象征着一个超越单一社区的共同信仰与文化纽带。

返回库福尼西亚的船上,我望向海天之间漂浮的群岛。散落在蔚蓝爱琴海上的它们,看似孤立却织成一张跨越时空的网络,宛如破碎的大理石环臂人像碎片,被无形而神圣的力量缀合。

作者:孙宇峰(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2026年4月3日 第Y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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