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文明报记者 罗园 王露
黄继光故居广场。罗园 摄
3月30日下午，四川省德阳市中江县继光镇继光村，阳光斜斜地洒在黄继光故居广场上，特级英雄黄继光烈士巨型雕像静静矗立，几十枝黄白菊花整齐摆放于前，花瓣凝露，寄托着人们对英雄的深切缅怀。沿着雕像东北角拾级而上，推开古朴的木门，绿树掩映之中的一处川中民居，是黄继光家族的老屋。屋前，一棵近10米高的梨树挺拔而立，枝繁叶茂的树冠已然越过房顶。
“奶奶、三爸，我回来了。”黄拥军推开虚掩的院门，习惯性地朝里喊了一声，随后，他来到梨树下，右手轻抚树干，再蹲下身仔细清理梨树根部的杂草。这株梨树，是黄家几代人心头最深的根。每年清明前，黄拥军都会和家人回老家祭祖，也会到老屋前看看这棵梨树。对他而言，这棵梨树仿佛是三爸黄继光的另一种存在，承载着深深的思念，也镌刻着黄家代代相传的家国情怀。
黄拥军在梨树下。罗园 摄
种下梨树：庭前立规
黄拥军今年54岁，是黄继光纪念馆副馆长，也是黄继光的弟弟黄继恕的儿子。他出生在继光村，因眉眼间与幼年时的黄继光太过相似，奶奶邓芳芝特意为他取名“拥军”，寓意拥军爱民、拥军报国。
黄拥军第一次听到“黄继光”这个名字，是在儿时奶奶和父亲的讲述中。后来，这个名字出现在了课文里，再后来，作为黄继光纪念馆的红色讲解员，他将这个名字一遍遍地讲给参观者听。
1952年10月，朝鲜上甘岭战火纷飞。597.9高地上，激战已持续4个昼夜。关键时刻，黄继光挺身而出，在执行任务中，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的他，用胸膛堵住敌人的枪口，献出了21岁的生命。三儿子黄继光的牺牲，像一把尖刀刺穿了邓芳芝的心，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将小儿子黄继恕送上战场，继续保家卫国。临行前，邓芳芝嘱咐黄继恕，一定要到黄继光牺牲的地方去看一看。
1958年，黄继恕从朝鲜回国前，专程来到597.9高地祭奠哥哥黄继光。他从黄继光牺牲的地方捧起一捧土，土里面还带着弹片，用手绢包好带回，以这样的方式带哥哥“回家”。
那天，邓芳芝和乡亲们早早地等在村口。当黄继恕来到母亲面前时，他从胸前小心翼翼地掏出这捧用手帕小心包裹的泥土，将它举过头顶，双膝跪地，声音哽咽道：“妈，我把哥哥给您带回来了！”
黄拥军说，据父亲黄继恕回忆，当时周围的父老乡亲都哭了。
回到院子里，邓芳芝默默扛来锄头，找来一棵手指粗的梨树苗。“奶奶不舍地将那捧土反复地放在胸前，直到第三次后才颤抖着将它埋入树根旁。她用‘梨’的谐音来缅怀‘离去’的儿子。梨树在清明前开花，在秋天结果，秋天正是三爸牺牲的季节。”黄拥军回忆，之后，奶奶把全家人叫到梨树旁，并立下规矩：“黄家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长大后只要符合条件，都要去参军报国。”这句话，成了黄家代代相传的家规。
在黄拥军的记忆里，奶奶格外珍爱这棵梨树，常常把藤椅搬到树下，摇着蒲扇静静守候，看着梨花绽放、梨子成熟，仿佛在守护着远方的儿子。每到秋天梨子挂满枝头，老人总会把果实摘下来，装在簸箕里分给孩子们，一边看着他们吃，一边念叨：“要记住这棵树的意义，记住你们三爸的牺牲，记住黄家的规矩。”
黄拥军在黄继光烈士雕像前。罗园 摄
黄继光的侄子、黄继光纪念馆副馆长黄拥军为孩子们讲述红色故事。罗园 摄
梨树扎根：血脉传承
黄拥军和弟弟黄忠凯，小时候常常躺在老屋里，透过木窗望着院中的梨树。梨树的枝繁叶茂与花开花落，成为他们对“参军报国”这一家规最深刻的童年记忆。在这棵梨树下，兄弟俩先后穿上军装，用实际行动践行着奶奶的嘱托。
1989年，黄拥军参军入伍。他从未主动向任何人提及自己是黄继光的后人。炊事员、饲养员，他干过最平凡的岗位，和其他战友一样，任劳任怨，踏实做好每一件事。“英雄的后代，更要靠自己的努力站稳脚跟，不能给三爸丢脸，不能给英雄家族抹黑。”黄拥军说。
1992年12月，黄拥军退役。此后的几年里，他辗转海南，当过建筑工人，做过保安，却从未忘记奶奶的嘱托和三爸的精神。2001年，一次偶然的机会，黄拥军毫不犹豫地报名成为黄继光纪念馆的红色讲解员。“想离三爸近一点，想把三爸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黄拥军说。
黄忠凯在黄继光红军小学讲红色故事。受访者供图
黄忠凯退伍后，通过考试成为一名人民警察，如今已是中江县公安局特（巡）警大队副大队长。他还有一个特殊身份——黄继光红军小学法治副校长。多年来，他始终传承英雄精神，曾勇跳深湖，成功救起3名落水者，多次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用行动诠释着英雄后代的担当。
2023年8月，黄忠凯在休假期间跳入深湖勇救落水者，落水者家属为其送来鲜花。受访者供图
英雄的血脉，在家族中代代相传。黄继光大哥的女儿黄英，黄英的女儿顾凌，都先后走进了黄继光生前所在的部队。参军多年来，顾凌耳边始终回荡着父母送她当兵时的叮咛：“你只有给黄继光争光的义务，没有给他抹黑的权利。”
黄继光、黄继恕、黄中达、黄中维、黄中国、黄英、黄博……如今，黄继光家族已有18人走进军营，涵盖陆、海、空等军种，既有男兵也有女兵，他们从边关到海岛，从高原到平原，前赴后继地奋战在保卫祖国的第一线，用青春和热血践行着黄家的家规。
黄继光烈士写给母亲的最后一封家书，立下了“不立功，不下战场”的铮铮誓言。罗园 摄
黄继光留给母亲的手帕。罗园 摄
梨花又开：生生不息
2008年，那棵陪伴了黄家几十年的老梨树渐渐枯萎，最终轰然倒下。“当时心里很难过，但我清楚，梨树倒了，英雄精神不会倒，黄家家规永远不会变。”黄拥军回忆，他当即在村口挖了一棵梨树苗，种在老梨树的位置，让新梨树带着老梨树的根、带着英雄的魂继续生长。如今这棵新梨树，笔直向上，枝繁叶茂，树干直径已逾十厘米，年年开花结果，生生不息。
多年来，黄家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后辈入伍前，都要穿上军装来到梨树下重温家规，这是他们参军前最庄严的仪式，也是最郑重的承诺。
在黄继光纪念馆的玻璃展柜里，一封泛黄的家书静静陈列。那是黄继光写给母亲的最后一封信：“男现在为了祖国人民，需要站在光荣战斗最前面，为了全祖国家中人等过着幸福日子，男有决心在战斗中坚持为人民服务，不立功不下战场。”二十多年来，每一次念及此处，黄拥军都忍不住动容。
当走进校园，看到孩子们在教室里安安静静上课；走进乡村，看到乡亲们安居乐业的景象；走进军营，听到战士们铿锵有力的誓言，黄拥军总会想起三爸信中的那句话。“这盛世，大概就是三爸家书中的‘幸福日子’，我也终于更理解他当年视死如归用胸膛堵机枪的行为。”黄拥军说。
又见梨花开。风轻轻拂过枝头，几朵洁白的梨花悄然吐蕊，枝头已缀满青果的雏形。黄拥军抬头望向院中的梨树，目光温柔而坚定。他想起37年前，自己参军入伍临行之际，也曾穿上军装特意回到梨树下，手掌轻轻抚过树干，轻声告慰：“三爸，我也要像你一样，做一个守护家国的人……”
今年，黄继光二哥的外孙刘星辰即将报名参军，若符合条件，将成为黄家的第19名军人。黄拥军的女儿黄若希也已下定决心，紧随先辈的脚步，成为黄家的第20名军人。黄若希说：“我要把‘四有军人’的勋章，别在和祖辈们一样滚烫的青春里。”
在黄继光纪念馆，当地干部群众举行缅怀活动。罗园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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