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树弘

点击收听音频
大巴山的清明总是湿漉漉的。李阿婆摸黑起了床,灶膛里的火苗“噗”的一声蹿起来,映得她皱纹里的岁月忽明忽暗。
“清明要明,谷雨要淋。”阿婆念叨着祖辈传下来的农谚,往灶上的大铁锅里舀水。木瓢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屋外,早起的画眉鸟已经开始啼叫,一声声催着天光。
清明菜是昨天采的。阿婆带着孙女小菊,挎着竹篮子去了后山的阳坡。“三月三,清明菜钻出山”,这个时节的清明菜最是鲜嫩,叶片背面覆着一层银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采回来的清明菜要细细地择过。阿婆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就着天光把杂草、老叶一一摘除。
糯米是自家田里种的,昨晚就泡上了。阿婆把泡发的糯米捞出来,沥在竹筛里。雪白的米粒一颗颗饱满透亮,像无数个小月亮。“糯米要泡足一夜,这样做出来的粑粑才够糯。”阿婆对小菊说,“就像做人,要经得起浸泡,才够味道。”
祖上传下来的石臼,青黑色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阿婆把糯米倒进去,开始用木杵捣。咚、咚、咚,沉闷的声响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得很远。
清明菜要在开水里焯一下。焯好的清明菜捞出来,挤干水分,切得细细的,和捣好的糯米团揉在一起。原本雪白的米团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绿色,像初春的山坡。
小菊帮着阿婆把揉好的面团分成小块,搓成圆饼。阿婆的手艺极好,每个粑粑都大小均匀,圆润可爱。“清明粑要圆,日子才能圆满。”阿婆说着,把包好的粑粑放在洗净的桐叶上。新鲜的桐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衬着碧绿的粑粑,格外好看。
灶上的蒸笼已经热气腾腾。阿婆把包好的粑粑一个个摆进去,盖上笼盖。“大火蒸三刻钟,小火焖一刻钟。”阿婆叮嘱小菊,“火候不够,粑粑不糯;火候过了,粑粑就老了。”就像山里人的性子,要恰到好处。
第一笼清明粑出锅时,整个灶屋都弥漫着清香。桐叶的香气混着清明菜的清新,还有糯米特有的甜香,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阿婆揭开笼盖,热气“呼”地腾起来,模糊了她的面容。碧绿的清明粑躺在展开的桐叶上,像一颗颗翡翠。
“趁热吃,最香。”阿婆夹起一个,吹了吹,递给小菊。小菊咬了一口,清明菜的清香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糯米的甜软和清明菜的微苦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人想起雨后清新的山林。
屋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小孩子们循着香味跑来,眼巴巴地望着灶台上的蒸笼。“清明菜粑,清明菜粑,吃了不忘祖宗家。”他们唱着不知传了多少代的童谣,小手伸得老长。
阿婆笑着给每个孩子分了一个清明粑。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咬下去,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下午,阿婆装了一篮子清明粑,让小菊给村里的孤寡老人送去。小菊挨家挨户地送着清明粑。老人们接过粑粑,有的摸摸她的头,有的塞给她一把花生或几颗糖。张爷爷拉着小菊的手说:“你阿婆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这清明粑啊,让我想起我娘做的味道。”
回到家里,阿婆已经煮好了姜汤。小菊捧着碗,看着灶台上剩下的几个清明粑,在氤氲的热气中,仿佛看见了阿婆几十年如一日的身影:春天做清明粑,夏天酿杨梅酒,秋天打糍粑,冬天煪腊肉……这些古老的习俗,就像山间的溪水,静静地流淌着,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山里人的记忆。
原文刊载于2025年04月18日《四川日报》12版,有删减
AI绘画:王玉雅文
【未经授权,严禁转载!联系电话028-8696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