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真的关心我的故事吗？”“我的经历能否被复制？”面对一张张年轻面庞，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大外科主任季加孚自问自答，成功的经验或许只能被借鉴，最终仍需要大家结合自身条件努力去实现。
“科研的本质是解决临床问题。”北京学者、北京医院副院长张烜掷地有声，“能帮助患者的临床研究，才是有意义的研究。”
临床与科研如何协同？科研之路如何抉择？什么是国际视野？近日，北京市卫生健康委举办北京医学科技创新院士、北京学者“领航”系列讲座。围绕“患者诊治驱动的机制和临床研究”主题，两位顶尖学者结合自身科研经历，分享真知灼见。
何以选择
成为一名临床科学家，既要有十年磨一剑的定力，也要有拥抱新技术的前瞻视野；既要扎根临床解决实际问题，也要勇于将“中国方案”推向国际……正如季加孚所言：“今天的医学高峰，不是一个位置、一项技术，也不是一篇论文，而是在长期不确定中解决真实的医学问题。”
“临床与科研其实并不冲突。”季加孚表示，30～45岁是进行科研的关键时期。每5至10年，要给自己设定一个清晰的目标；生命有限，千万不要停下学习的脚步。
张烜从风湿免疫科专家的视角，深入剖析临床与科研的关系。他回应了当前普遍存在的误区：“有些医生临床工作没做好，就说是搞科研耽误的，这种认识是错误的。”在他看来，临床是根本，科研是为解决临床问题服务的。
“我博士毕业后，从事临床工作32年，接诊过无数患者。我始终想尽一切办法帮助患者解决困难。”张烜强调，临床与科研相辅相成。
以证明雷公藤中西医联合治疗类风湿关节炎有效性的相关研究为例，张烜介绍：“每月几十元的传统中药，效果与经典治疗方法相当，但是缺乏高级别循证医学证据。有人说这项研究费力不讨好，但如果我不去做，可能就没有人做了。”
在张烜牵头下，15家三甲医院加入这项多中心研究。张烜甚至将自己拿到的各类奖金和工资，贴补到研究项目中。历经10余年，雷公藤中西医联合治疗类风湿关节炎“中国方案”面向国际发布，实现中医药国际指南零的突破。这一治疗方案，已在我国西部和经济欠发达地区广泛普及。
张烜特别呼吁头部医院专家要有担当。“有些研究没有商业利益，但对患者至关重要。比如药物减量问题——哪些患者可以减药、何时减药、如何减药，这些对患者意义重大。我们要有自信，将中国的临床方案做成国际标准，让世界听到中国的声音。”
何以识别
“国际体系中如何识别一名临床科学家？国际体系并不要求你‘样样强’，而要求你可被识别。”季加孚解释，所谓的“可被识别”，并非指名气大，而是要做到三件事——长期深耕一个真实临床问题、把临床经验转化为研究路径、融入国际学术共同体。
以消化道肿瘤领域为例，胃癌研究需要关注的问题有很多——术式、并发症、分期、围手术期治疗、复发转移、生活质量等。季加孚介绍，国际学界更关注“你长期解决哪一类患者的哪一项核心问题”。对此，他建议年轻医生在30岁前要明确研究方向。
“很多医生并不缺想法，缺的是方法论。”季加孚认为，把工作量简单等同于科研思考是错误的，这是没有深挖临床现象背后的医学本质。
“正确的做法是通过手术看到新的医学规律。优秀的临床科学家，往往遵循清晰的路径——临床观察、提出问题、建立队列或模型，再回到临床进行验证。”季加孚说。
针对“在临床科学研究的关键期，医生容易陷入误区”的问题，季加孚表示：“千万不要把论文当作科研的终点，不能没有清晰的‘个人标签’，也不能过度依赖导师和平台。”
“我们这一代外科医生，临床压力很大是事实。”季加孚坦言，国际体系不会为“工作忙碌”降低科研标准，若忙碌无法转化为解决科学问题的成果，最终只会沦为无效消耗。
论文不是科学研究的目标，而是它的“副产品”。真正进入评价体系的是，“你的研究问题是否连贯”“你的研究方向是否可持续”“你是否在推动领域向前一步”……“如果文章结束了，问题也随之结束了，那么这条路一定走不远。”季加孚说。
“个人标签”不是自我设限，而是学术识别的“入口”。
季加孚以Clavien-Dindo并发症分级体系为例，介绍了著名外科医生Clavien的故事，生动阐释“学术标签”的重要性：如今，全球外科研究都在使用这一标准，它已成为手术质量控制、临床试验的通用语言，Clavien也成功树立起“并发症研究专家”的国际标签。
“Clavien这个名字，永远指引着外科并发症的研究。这说明，真正的国际影响力在于你是否定义了一套别人必须使用的方法。”季加孚说。
何以坚持
季加孚表示，在高水平肿瘤研究领域，失败是常态。很多如今被学界认可的成果，早期都经历过反复修正甚至彻底推翻重来的过程。不能容忍失败，就难以实现真正的创新。
“国际医学文化尊重权威，但是更尊重数据。在讨论中，只要你有证据，就可以去质疑；只要你有逻辑，就可以表达不同意。”季加孚说，这才是对科学的尊重。
在主题演讲中，季加孚不仅强调国际视野，也强调立足当下、展望未来。他表示，人工智能（AI）快速发展，已经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然。在技术爆炸的时代，AI正在重塑临床科学家的核心竞争力。从经验医学走向智能医学，拥抱AI是通向顶尖医疗舞台的必经之路。
利用AI，可以实现医疗服务的“不可能三角”。从质量上来看，它的诊断水平可持续进化，达到资深医生水准；从可及性上来看，它打破物理时空限制，实现优势医疗资源的无限供给；从费用上来看，它可以指数级提升医疗与研发效率，大幅降低全链条成本。
AI可以精准识别学习盲区、动态干预、刻意练习——技能需要反复练习，理解后还要不断强化。季加孚表示，AI不会取代医生，但善用AI的医生，必将取代拒绝AI的医生。对此，医生要重构思维，掌握数据时代的通用语言，以国际化视野定义未来的临床科学。
对于走上科研之路的年轻医者，张烜建议，科研之路没有捷径，要一步步走出来。临床是科研的根基。只有做好临床工作，才能真正理解并发现临床问题所在。只有先成为一名杰出的临床医生，才有可能成为杰出的临床科学家。
张烜在讲座中分享了一些源于临床问题的创新案例。“每个患者都是研究的起点，每解决一个临床难题就是一次创新。”张烜说，临床医生做科研，不要以文章数量论英雄，要聚焦一个领域精耕细作，只要能提高诊疗水平和认知，就是有意义的。
文：健康报记者 孙韧
编辑：马杨
校对：于洋
审核：秦明睿 徐秉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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