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3月20日《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陈汉忠

雄关古今多少事

广西北流城南,天门山双峰对峙如门,一道雄关横亘古今。这便是闻名遐迩的鬼门关。自汉代以来,此处便是中原通往南陲乃至海南岛的咽喉要道,唐宋时期更成为贬谪官员流放的必经之路。由于炎热潮湿,荒山丛林间瘴气弥漫,不识之人误入难有生还。故当地民间有谚语流传:“鬼门关,十人去,九不还。”

这道关隘,不仅是地理界线,更是人生沉浮坐标。盛唐的长安,是文人追求仕途的向往之城,而鬼门关则是他们命运急转直下的拐点。当年,官员文吏罪不当诛者大多贬谪流放岭南。以致早先冷落偏僻的关隘一度竟成闹市,一拨拨被贬者带着政治失意的创伤,借鬼门关的特殊背景,在此留下许多诗文,抒发去国怀乡的悲凉和前途未卜的忧惧,将个人的命运沉浮镌刻在雄关的山石草木之间。

鬼门关全景。新华社资料图片

初唐著名诗人沈佺期,与宋之问齐名,并称“沈宋”,其律诗造诣之深,被学者奉以为宗,曾官至太子少詹事,却因谄附张易之兄弟而获罪,被流放至当时最为偏远的驩州。唐神龙元年(705年)从长安出发,辗转一年多抵达鬼门关。驻足雄关,思绪万千,写下《入鬼门关》:“昔传瘴江路,今到鬼门关。土地无人老,流移几客还。”诗中流露出对流放之路的担忧与对未来的迷茫。作为宫廷诗人,沈佺期早期诗作虽辞藻华丽却缺乏真情。贬谪途中的所见所闻,尤其是过鬼门关后目睹岭南百姓之苦,诗风从浮华转向沉郁,流露出对民生的关切。

唐朝宰相杨炎的命运,则让鬼门关的悲情色彩更添凝重。

唐德宗二年(781年),杨炎被贬途经鬼门关时,写下了令人扼腕的《流崖州至鬼门关作》:“一去一万里,千知千不还。崖州何处在?生度鬼门关”,道尽了一个失意者对前途的绝望。

杨炎出身官宦世家,早年就展现卓越文才,他创作的《李楷洛碑》文辞工整,被当时太子李适赏识,命人拓印挂在墙上每日欣赏。大历十四年(779年),唐德宗李适即位,一度受贬的杨炎被召回重用,直至成为宰相。

杨炎曾主持“两税法”改革,将国家赋税从皇帝私藏改归国库掌管,恢复公库与私库分开管理的制度,为大唐王朝注入生机。然而好景不长,为报当年私怨,他诬告同僚刘晏谋反,导致刘晏蒙冤而死,引朝野不满。为平众怒,杨炎把错杀之责推给皇帝。德宗大为震怒,随即杨炎被罢相,贬为左仆射。不久又被贬为崖州司马。

杨炎没能到达崖州任上。他在鬼门关写下人生最后一首诗后,深知生还无望,仍在途中写下多篇奏疏,直言时弊,担忧“民生凋敝,国本不固”。遗憾的是,他这份忧国之心未能打动朝廷。在距目的地还有百里处,被德宗派来的使者赐死。

宋代,随着岭南的开发,鬼门关虽然依然凶险,但文人墨客途经此地时,却在悲情之外,多了几分豁达与坚守。北宋的苏东坡、南宋的胡铨等名士,在鬼门关留下的不仅是诗词佳作,更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家国情怀,为雄关的文化内涵增添了新的维度。

在众多经过鬼门关的文人墨客中,苏东坡的经历最为曲折,他曾两次路过,其心境却大相径庭。北宋绍圣四年(1097年),62岁的苏东坡被贬海南儋州,他带着幼子一路跋涉,第一次途经鬼门关时,虽未留下诗作,却将苍凉刻进心底。在琼岛的艰辛三年间,他办学堂,兴教化,让中原文化在海南生根发芽,至今儋州还有东坡书院留存。元符三年(1100年),宋徽宗大赦天下,苏东坡得以北归,再次途经鬼门关时,他的心境已然不同,挥笔写下“自过鬼门关外天,命同人鲊瓮头船”之句,此时的东坡眼中,鬼门关不再是死亡象征,而是重获新生的标志。北流江畔,他与乡贤文士品茗作诗,留下“圭水秋波”的千古佳话。而后人在他乘筏北归处修建的景苏楼,也成为当地文化地标。

苏东坡雕像。新华社资料图片

南宋名臣胡铨途经鬼门关时,面对这道象征流放与苦难的关隘,展现出铮铮铁骨,写下“身在南荒惟向北,心随明月到长安”的诗句。流放期间,他每到一地便兴利除弊、注重民生,还写下诸多诗篇。在《哭赵公鼎》中,他发出“天地只因悭一老,中原何日复三关”的悲愤呐喊。晚年遇赦北归后,他依然积极上书言事,直至弥留之际,仍嘱咐朝廷“舍己为人,安民和众”,愿“为厉鬼以杀贼,死亦不忘”。他以鬼门关为象征,表达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风骨。

明宣德年间,鬼门关易名天门关,但险隘依旧,岚瘴未散。虽流放之风渐淡,可过关者依然翻山越岭。正德年间,奉使安南的许天锡走近关隘。这位福建闽县的饱学之士,以直言敢谏闻名朝野。此番领命出使,颇有一番壮志未酬的豪情。勒马关前,但见“老树苍藤含雾雨,层峦叠嶂蔽星辰”,面对前路奇峰突兀,怪石嶙峋,这位素来刚毅的使臣也不由感叹“穿岩越壑驱车险”“客怀争得不伤神”。笔锋饱蘸着岁月的苍凉,镌于崖壁之上,留给后人无尽的思考。

与许天锡截然不同,同为朝廷命官的朱綝久居南国,卸任北返时心情开朗。策马入关,瘴蛮之地已在身后,前方似见故园炊烟,他欣然写下“昔人多不返,今我独生还”的诗句,笔墨之间,尽是归心似箭的欢畅。

还有一位出生于西域的官员伯笃鲁丁,也在岭南任职多年,因清廉勤政深受百姓爱戴。北返时途经雄关,见过关行者或愁眉苦脸,或胆战心惊,不由心生感慨。他在驿馆写下“但愿人心平似水,不须惆怅鬼门关”,以通透的胸襟劝慰世人。而彼时,“天门关”三个雄浑楷书早已赫然雄关门楼。

游客在广西玉林鬼门关景点游玩。新华社资料图片

文人如此,武将亦然。

北宋嘉祐年间,陶弼奉命调任钦州知州,这位文武双全的能臣武将肩负家国重任,虽知前路艰辛,依然豪情万丈。驻马鬼门关,望壁间前人题刻,听猿声回荡山林,不由感慨万千。自庆历年间投笔从戎,曾平定叛乱,功绩显赫。此番远赴岭南,虽非征战,却肩负安抚边民、整饬吏治重任。他欣然题诗于石崖之上:“朝过鬼门关,虎迹印玄室。暮过鬼门关,猿声啸苍壁。”随行官员担忧他瘴风伤身。他朗声笑道,为官者当为百姓拓路,何惧此关。这方石刻,历经岁月风雨,铸就他戍边生涯的壮丽身影。

最为悲壮的当数伏波将军马援。东汉建武十七年(41年),马援奉旨南征交趾,行至鬼门关,正值夏日,罡风卷着瘴雾掠过军阵,不少将士心有余悸。马援策马关前,一句“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激荡了多少兵卒心田。言罢,他拔剑凿石,留诗言志:“仗钺越重关,丹心照岭南。瘴烟终散尽,荒徼尽成欢。”岁月流转,石龟驮碑的基座依稀可见,那是将军誓言戍边的见证。

建武二十五年(49年),已过花甲之年的马援,再度出征武陵,终因暑热染病,逝于军中,践行了他马革裹尸的誓言。他镌刻在崖壁上的诗句诠释了什么是忠勇无畏,什么是烈士壮心。

游客在广西玉林鬼门关景点游玩。新华社资料图片

伫立雄关,抚摸千年石刻,我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响,那坎坷的山道上,依然能寻觅到先贤铿锵前行的足迹。如今的鬼门关,早己告别了昔日的苍凉与悲壮。随着南玉高铁的开通运营,北流人企盼多年的高铁梦成为现实。北化高速、朱砂罗大桥扩建等重大交通项目的推进,让这里成为连接桂东南与粤港澳大湾区的交通枢纽。昔日贬谪之路,今日己是致富坦途。这里,古今交融,文脉绵延;眼前,雄关如碑,风华正茂。它所承载的精神内核与文化基因,将永励后人砥砺奋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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