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家春韵

作者:刘馨忆

成都以西的廖家林盘里,黑石河的春水,正涤荡着墨玉般的卵石上的流水花纹。

走过白云路,拐入密林中的乡道,小石子铺出一道银白。顺路而行,林间有几处人去房空的农舍,颓败着,努力把自己化入缓慢的时光。路一拐弯,眼前一片开阔,一方水塘映着天光,几块菜地满是碧绿,有一座农家小院赫然在目。

这个本已是人去房空的农家小院,显然经过了新主人的设计修缮。两个年轻主人的到来,为这个农家的小舍注入了别样的生机。

让我感动的是:修缮过的房舍,保留着原来院子的结构。更换了朽坏的门与窗,修旧如旧。新与旧,在廖家林盘的深处,重新咬合上新的齿痕。新旧木料在房梁结构上相遇,后来补缀的木构件,泛着蜂蜜色的光泽,与深褐色的原木拼在一起,更添一种时光的褶皱感。最让我驻足的是天井里那株老梨树,虬枝上垂挂着布条,上面有稚嫩的笔迹:“树的头发向天空飞去”“星星是夜的眼睛”。

人字形的瓦屋顶,鳞片样细密的排列,让我想起童年中的老屋,在雨中游动着拥挤的鱼群,雨点砸在房顶上,犹如鱼群溅起无数的水花。我在小院的回廊下,犹自听到来自童年记忆中的雨声。我抬眼望了望天空,天空连缀着青白的云层,放晴的天空有一种廖家春天特有的湿润,似乎还在酝酿一场万物期待的新雨。廊柱支撑的回廊下,这里的新主人在轻声讲解,暗自的嘉许里,流溢的是我们赞许新思路的目光。

两位新时代女性,在廖家的林盘深处,如燕筑巢般,亲手设计修缮了这个一见倾心、再见如故的小院,并在这个农家小院安扎下来,打理出这个亲近自然,让少年可亲自动手雕刻、种植,过一种完全不同于城市的生活的地方。

小院里有她们自制的火炕,泥造的炉立在后院的阶沿上,枯败的树枝,堆在后院里,是天冷时的热源;也有读书室,书架沿墙站立,钢琴合着盖子,沙发旁是一个可烧柴的火炉,适合围炉煮茶,更适合看雪读书;座处有窗,丰饶的林子可尽收眼底。在那样的妙处,我可以看林子看一个下午。有木雕手工台,摆放着方尺之内的木板,有的已雕刻出图案,被墨染过,留着雕版印刷之后的内敛沉静。印刷之后的各式图案,装框挂在墙上,有的来自廖家木雕师傅之手,有的出自爱雕刻的孩子们。廖家木雕技艺,正在廖家师傅的教学之中,寻找和发现代际传承的新接力者。

我尤其喜欢四合院大门口的读书写字间。这大概是新建的房舍,正好用来合围。房间是长形的,正好可并列放置两张写字桌,桌上有文房四宝,有书,墙上有画,还有孩子们的习作。一本翻开的字帖摊在桌上,一张未写完的宣纸边搁着毛笔,这里的书房是有生活的,只因我们的到来而被打断。瓶中的野花,正在窗口斜切进来的阳光里盛开,无人打扰的下午,去过油汪碧绿的菜地,泡一杯清茶,闲闲地看一本书,看风吹拂树梢,听不知疲倦的虫鸣,想象小筑主人的惬意的下午,竟有几分艳羡。房顶被砌成平的,楼顶安放茶桌,茶香氤氲树间,望远,品茗,听风,观雨,抑或交谈,都很好。

一个简朴的农家小院,在某一个阳光温和的下午,遇见了两个内心丰富的灵魂,并被她们的目光擦亮,拂去了尘埃和枯叶,种上新的理念,新的生活,废弃的家园开出了新的花朵,醒目,美好。

原文刊载于2026年3月13日《四川日报》12版,有删减

AI绘画:曾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