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慧

“少儿出版成了伪出版!去年少儿出版销售排行榜前十的作品很多都在贩卖焦虑。”不久前,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社长郑重一段谈论少儿出版的演讲视频在网络上走红,引发家长、教育从业者、出版界的转发与共鸣。

据澎湃新闻报道,在郑重贴出的2025开卷少儿图书销量榜中,排名前五的书籍分别为《漫画中华文化1000问》《成大事者:我命由我不由天》《狼之道》《赢在破局思维》《家有儿女·女孩,自我安全更重要》。排行榜第57位,才出现了第一本儿童文学著作,曹文轩的《青铜葵花》。此前长年排在销售榜前10的《夏洛的网》,则出现在第63位。

曾经由儿童文学主导的榜单,正被成功学、思维训练、心理焦虑等类型的图书迅速侵占。《青铜葵花》这样的作品不再稳居前列,而《漫画中华文化1000问》《赢在破局思维》之类的“知识压缩包”却占据高位。

2025年少儿出版零售排行榜前十位

这种变化,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渠道、家庭与产业逻辑共同作用的结果。线下书店的衰落,切断了孩子与书籍的直接接触。曾经那个可以在书架间随意翻阅、偶然相遇一本好书的场景,正在很多孩子的生活经验中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以短视频、直播带货为核心的新媒体销售渠道。在这样的销售体系中,书不再是文化产品,而更接近于标准化商品,其命运由算法和流量所决定。

移动互联网流量思维的介入,改变了出版业的基本结构。一旦曝光量成为决定图书销量的关键因素,内容质量就不再是唯一的竞争力。高昂的流量成本,迫使出版社压缩创作与编辑投入,转而生产“可快速变现”的图书内容。虽然这类书籍可以迅速占据图书榜单,但从阅读的角度来看,很难提供精神养分。

当然,更深层次的变化,还是来自买书决策权的转移。当90%以上的少儿图书由家长代为选择,阅读的主体也发生了改变。家长的焦虑,通过选书行为被放大并传递给孩子。在“不能输在起跑线”的心理因素影响下,阅读被纳入功利的学习体系。

阅读一旦被彻底功利化,便会失去其最核心的价值。儿童文学之所以重要,并不在于它能提供多少知识点,能帮助孩子在学校提高多少名次,而在于它构建了一种想象的空间。像《夏洛的网》这样的作品,其意义不在于教会孩子什么技能,而在于让孩子理解友谊、孤独与死亡这些难以言说的经验。

曾经位于少儿出版零售排行榜前列的,很多都是儿童文学类图书。

当这样的文学性的阅读被边缘化,影响是深远的。一个缺乏非功利阅读经验的孩子,或许依然可以在考试中取得高分,但其理解世界的方式将趋于单一。

因此,郑重所批评的,并不仅仅是出版行业的“伪出版”现象,而是一整套围绕教育与孩子成长的认知偏差。当社会普遍将“有用”理解为“短期可量化收益”,一切无法立刻转化为成绩的阅读,都会被视为低效甚至无效时,长此以往,阅读的生态也将会失衡。

要改变这一局面,不能只寄希望于出版机构的自觉。渠道层面,需要为优质内容提供更合理的分发机制,降低流量对内容的影响。在监管层面,也应加大对盗版与低质量编撰类图书的治理力度,重建市场秩序。更关键的,是家庭观念的调整。家长需要重新认识阅读的价值,需要认识到,阅读不仅服务于考试,更能塑造一个人的精神底色。

新华社记者 胡竞文 摄

阅读,从来不只是获取信息的手段,更是一个人与世界建立关系的方式。当孩子的书架上只剩下“如何赢”的指南,他们或许会更早学会竞争,却也更早失去好奇与热爱。与其让阅读沦为家长焦虑的附庸,不如为孩子保留一片无用之地,让诗与远方重新回到他们的生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