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政法干警与同理心
□张友文
偶翻刘哲的《法律人的同理心》(清华大学出版社,2023年),并细读孙明华的中篇小说《抬头仰望》(《啄木鸟》2017年第6期),有一些感悟。
《抬头仰望》中的“我”(派出所赵小锐副所长)是故事的叙述者。此作第一句是“我习惯仰望”,与题旨高度契合。刚开始,笔者以为“仰望”是往高处爬,即捞取一官半职什么的。随着情节的推进,才知误读。原来“仰望”是隐喻,指心中信念尚存或从警初心不改或同理心犹在。
实际上,赵小锐本人并不向往高处,倒是他的婆娘周大兰为他的职务晋升绞尽脑汁,遂四处托关系,甚至找到退休的副市长那儿去了,而让赵小锐真正上心的是李美凤丈夫的死因,因为他还有一颗同理心。“同理心”并非感情泛滥,而是换位思考,即站在当事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换言之,走进当事人的内心,理解他们的不易,剖析其作案动作,甚至与他们同歌哭,并综合考量天理、国法和人情,从而生发出人性化的司法理念。
《抬头仰望》中,李美凤丈夫的死因之所以发生大反转,得益于“我”的一颗同理心。同理心不仅让我们能够接近实体的公正,最重要的是它还能够预防机械执法。
文学是现实生活的反映,接地气的公安小说则是现实公安工作的投影。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将明代那些善于“描摹世态,见其炎凉”的小说称为“世情书”。汤哲声教授说中国现当代通俗小说是中国现当代社会的“世情书”,因为它承续着中国传统小说而来,保持着“世情书”的特点。《抬头仰望》这篇公安小说与时俱进,把握时代潮流和历史运动的总趋势,以其开阔的艺术视野实录公安工作,烛照现实,直至直击人物的灵魂深处。
小说中的派出所所长高伟没有同理心,他机械执法——把李美凤送到精神病院。高伟这么做是按法律程序办事,或是迎合某人的暗示,或按上级指示办,这本身并没有错,毕竟李美凤的行为不当,为此被多次拘留。机械执法办案,看似快捷省心,也不须承担法律责任,却埋下了社会隐患。因为机械执法的危害很大,不仅有损公平公正,甚至会引发悲剧,不利于社会的和谐与稳定。
随着社会的进步和法治的逐步完善,当下司法关注的重点已经从减少和避免冤假错案转移到减少和避免机械执法上来。笔者以为,机械执法则是不具同理心的表征。机械执法传递给当事人的是冰冷感。俗话说“法不外乎人情”。法律源于人情,情理是法律的精神。因此,办案人员不能变成一架执法机器,而应该是有灵魂、有担当、有良知的人;具备同理心、共情能力和热情,且愿意深究案件发生的真实原因,正如电影《第二十条》中三起正当防卫案那样。如果执法办案人员不具同理心,只看表象,而不去探究案件背后的真相,案件的性质就不会发生大反转。
在《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全面铺开的今天,多读文史哲“无用之书”,可以充实大脑、愉悦心灵,同时还可以强化我们读者的“同理心”。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王阳明《王阳明全集·与杨仕德薛尚谦书》)。要想让当事人、犯罪嫌疑人或歹徒心服口服,办案人员除了采取必要的强制措施之外,还要在“心”上下功夫,即打开其心扉,这就需要智慧,这就需要有同理心。
同理心的有无是区别人与低等动物的重要标识,是司法善治的关键。作为人,必须学会对同类感同身受,学会理解和包容,也就是站在当事的人角度思考问题。只有这样,方能释放善意,并收获更多的善意。
政法干警有时会产生职业倦怠感,例如案件办得多了,就会产生审美疲劳或麻木感,便成了一架办案的机器。在这个背景下,多读书尤其是多读法治文学作品,对政法干警而言意义非凡。美国的雷蒙德·卡佛曾说:“文学能够让我们明白,像一个人一样活着并非易事。”
政法干警应具有同理心,这一观点在当前政法系统中已被广泛强调并付诸实践。一些资料表明,同理心不仅是提升执法温度的关键,更是增强法治公信力、实现“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的重要途径。
(作者单位:湖北省警察学院)

通往春天的高铁

摄影:宋道君
摄于成贵高铁乐山高新区段,背景远方是峨眉山
(作者单位: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在春天里喊魂
□许华忠
人生海海
总有些岁月悄悄地斑驳
灯红酒绿荡漾醉眼迷离
熙攘往来时总有人丢魂落魄
四面高墙开合、吞咽、封锁
慢慢填磨世上突兀的沟壑
领动又一个迟日江山的吟哦
细雨斜落杨柳,淡烟笼着青涩
在夜幕下,在雾汽里,我们呼喊
醒来呀,醒来哟
雷奔电涌破长空,万物惊蛰
在十字路口,在悬崖边,我们呼喊
停下呀,停步哟
燕语绕梁低回,桃花灼灼
登泰山涉黄河,在浪子耳边,我们呼喊
归来呀,归来哟
东西浮萍齐聚,远远近近响起沉默
总是愿意去编织和相信
风吹后、雪停后、寒潮过后
鸟一样飞天,花一样铺地,他们一样会
走过谷雨拥抱清明
总是愿意看他们魂归身体时
眼含热泪望向春天的
一道又一道风景
(作者单位:四川省监狱管理局)

三代人的停车课
□刘汇海
大年初二,回娘家。
我们一家三口起了个大早,赶在出城高峰前,顺顺当当开进了岳母住的老小区。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当初设计时,压根没想过汽车会进家门。大门内那片巴掌大的空地,勉强塞下四辆车就是极限。再往里,楼栋之间不到三米宽的单行道,车过去时,行人得侧身贴着墙根走,车轮一半压在水泥地上,一半悬在马路牙子外边。
接上岳母,刚掉头到大门口,我们就被钉在了原地。
一辆灰色的轿车,不偏不倚正堵在进出口的中央。车门大开,里面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我按了两声喇叭,声音在空旷的楼宇间弹回来,没人应。又长按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妻子在副驾驶座上皱起眉,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没素质。”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从小在农村长大,见惯了这种事。很多时候,有的人的世界里还没有“公共”二字。
等了三四分钟,车后方传来一阵说笑声。几个人走过来——两个老人提着鼓囊囊的塑料袋在最前头,一对中年夫妻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跟在后面。他们慢悠悠地打开后车厢,开始往里塞东西。
妻子摇下车窗,探出头去:“师傅,能不能快点?堵着路了!”
那个年长女人回过头,一脸不以为然:“慌什么?这路又不是你家的。”
“你不该把车停在这儿!”
两个女人隔着一小段路,你一言我一语地呛上了。我轻轻拉了拉妻子的袖子,低声说:“大过年的,别吵。”然后推开车门,走到那辆车旁,对着正在后厢整理东西的男司机轻声说:“师傅,麻烦快点儿,家里人还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
对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回到车上,关紧车窗,对余怒未消的妻子说:“他们确实堵路了。但你看看,都在上车了,马上就能走。争一架,气的是自己,伤的是过年心情,还耽误时间。”
前面的车终于启动了,可刚出大门三四米,又停了下来。
那个年长的女人再次下车,打开后厢盖,弯腰在里头翻找着什么。袋子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半天没个结果。
妻子的火又上来了,说:“往前开两米靠边不行吗?非要堵在路中间!”
我再次关上车窗,把外面的嘈杂隔绝开来。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我安慰道:“再等等吧。这种人,可能从小家里就没教过‘与人方便’。我们能怎么办?报警?等警察来,人也走了。要是你真下去吵,他再顶你两句,闹大了,双方都带回派出所,做笔录、调解等处理,一个下午就搭进去了,那才叫真的耽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妻子没再说话,只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几分钟后,那辆车终于缓缓挪动。开出二三十米,它又靠边停了。我这次没犹豫,打左转灯,轻踩油门,超了过去。
就在两车并排的那一刻,我听见从那辆车后座飘出一个稚嫩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说:“爸爸,本来就是你不对。乱停车。”
我的心微微一动。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那辆车还停在那儿,但脑子里却飞快地闪过刚才那几个人——习以为常的老人、默默点头的中年司机,还有这个脱口而出“你不对”的孩子。
三代人,挤在一辆车上,却装着三种截然不同的世界。
老人那一代,习惯了“先到先得”,他们的世界里,并没有公共空间的概念;中年这一代,他能听进去劝,也知道对错,只是在日复一日的随波逐流里,忘了去坚持;而那个孩子,他已经能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最简单的道理——“你不对”。
我呢?选择了“忍”。
这忍,不是懦弱,不是纵容,而是我明白,争吵解决不了认知的鸿沟。我宁愿多等这几分钟,也不愿把小摩擦变成大麻烦。
这种忍,是理解,是包容,更是等待——
等待那个孩子长大,等待他这一代人的规则,慢慢长成这个社会新的习惯。

风雪夜归人
□罗瑜权
冬天,海螺沟的夜晚,雪花飘飘,寒风刺骨。
已过腊八节,快过年了,甘孜藏族自治州公安局海螺沟分局磨西派出所民警李雪峰忙碌一天后,洗把脸,泡完脚,走到所值班室,准备到床上眯一会儿。尚未入睡,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拿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磨西派出所民警吗?我要报警,我是一名游客,现在雅家埂,我的野外露营装备失踪了,希望你们救救我吧……”女孩上气不接下气,还带着呜咽。
李雪峰当过兵,又当过特警,在派出所工作多年,他沉着冷静地对报警女孩说:“你不要急,慢慢说,现在的具体位置在什么地方?你们几个人?有车辆吗?”
电话那边,传出女孩时断时续的声音:“我现在在雅家埂的公路边……一个人……没有车……山上信号不好,麻烦救救我吧!”
李雪峰一看时间,快凌晨3点了。
这么晚了,一个人在雅家埂!李雪峰似乎有些不相信。山上的温度低,零下20多度,他一边将情况向所长泽他汇报,一边和辅警夏大将一起,带上铺盖、热水等物品,迅速出警。
榆磨路全长76公里,是曾经的茶马古道,串起海螺沟、燕子沟、红石公园、雅家情海、雅家埂等景区,延绵几十里的雪山、原始森林、高山草甸、高原海子、大片的红石滩,被游客称为中国最美的公路之一,也有人将其誉为中国红石景观大道。雅家埂,海拔3830多米,一边属于磨西镇管辖,一边是康定辖区。
过了燕子沟,便是上山路,山路险峻,一边是狂风大雪,一边是陡峭的山壁。车到贡嘎雪山大桥后,山上起雾,能见度不到50米,加上坡陡、弯多、路滑,道路通行条件极差,救援难度加大,极端恶劣天气对救援民辅警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一路上,李雪峰提醒自己:夜晚行车,又是冰雪路,小心谨慎,注意安全!
结果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警车穿过红石公园,一个急弯,车子打滑,溜向一边……随车的辅警夏大将坐在车上,脚趾都扣紧了,也不敢开腔。他们知道,这个时候全凭驾驶人员的经验和智慧,不踩急刹,方能避险。
警车最终稳住了。过了红石公园,进入雅家情海景区,海拔更加升高,3500多米,空气稀薄,人明显感到缺氧,山上植被低矮,只有草甸、灌丛、苔原,风刮得更大,呼啦啦的,一阵又一阵。李雪峰和夏大将两人相互打气,绝不放弃,一定要找到被困的女孩。
那天夜晚,在雅家埂高山上,没有星星,没有月光,只有那盏警灯在闪亮。
平时开40分钟的这段路,那晚开了两个多小时,大约凌晨5时,终于在雅家埂山顶找到被困的女孩。
女孩见到他们时,两眼发呆,手脚发抖,无助地站在风雪中。李雪峰和辅警夏大将赶快把女孩接到警车上,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暖暖身子,稳定一下心情。
女孩说,她叫小雪(化名),是从福建来的一名大学生。她从网络上了解到海螺沟,知道冬天的风景最美,尤其是雅家埂离海螺沟不远,山上的冰层晶莹剔透,雪花降在树上仿佛披上了洁白的纱衣,在原始森林中就仿佛置身在冰雪奇观之中。雅家埂山上的“野马海子”,多年来一直是国内外露营攀登者理想的目的地,这也成为她选择目标。
小雪说,2025年1月初趁着学校放假,她从福州出发乘坐火车赶到四川,于1月10日到达磨西镇,准备好装备、睡袋、帐篷和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后,赶车到达雅家埂,步行几个小时到达“野马海子”。
1月12日是个周日,她发现自己准备的食物吃完了,于是下山到雅家埂搭便车到康定市区采购。当天下午返回,赶到露营地“野马海子”时,惊奇地发现她露营所有的东西都失踪了。她惊慌失措,四处寻找,都没找到。天渐渐黑了,一个女孩子在野外,她感到了害怕。
雅家埂山上是原始森林,常有狼群、黑熊等野生动物出没,十分危险。在森林里。她只要听到动物叫声,就感到身上发抖,非常恐惧。没有办法,无助的她哭着疾步下山,找到一个小山坡,一直到凌晨2点50分才借助微弱的手机信号向110报警。
漆黑的冬夜,小雪一个人在荒山野岭已经吓得浑身无力,而当她看到闪烁的警灯,看到熟悉的藏青蓝,就知道自己有救了……
鹅毛雪纷纷,风雪夜归人。晨曦中,迎来了一个熟悉而安宁的结局。
(作者系绵阳市公安局退休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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