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压锅的故事
■刘励华
快到开饭时间了，炊事班的高压锅喷出阵阵热气，并发出“嗞嗞嗞”的响声。这响声乍一听有点聒噪，但对高原官兵来说却如美妙乐曲，声声悦耳。
在高原地区，气压低导致水的沸点降低，传统的烹饪方法难以满足要求。高压锅成了部队解决饮食问题的重要炊具。可以说，高压锅是三尺灶台的主角，是官兵的亲密伙伴，一日三餐都离不开它。
我当兵时，连队就有一口特大号高压锅。锅的口径具体多大没测量过，只知道两只手无法合抱。用它蒸一锅饭可满足全连百十号人食用。
我第一次看到那口高压锅时，着实被震惊到了。只见一个“庞然大物”立在灶台上，上面安装有排气阀、气压表等，像是一台蒸汽机。煮饭时，伙房值班员一声吆喝，炊事员便开始放食材、注水、套密封圈、盖锅盖、放排气阀、升火……一派紧张忙碌景象。
随着灶膛燃起熊熊火焰，锅内的气压开始上升。5分钟过去了，高压锅没有响动。10分钟过去，也没有一丝热气冒出。看到气压表上的指针直往上蹿，我的心紧张得提到嗓子眼。突然，锅顶“扑哧”一声响，一股热气喷出。接着，排气阀像陀螺一样转动起来，一边喷气一边发出有节奏的“嗞嗞”响声。
“神奇吧？这家伙可厉害了，它能通过密封升压方式，快速将锅内的水温提升到100摄氏度。在高原做饭烧菜，没有它搞不定。”炊事员小李津津乐道，向我介绍高原炊事知识。
“不过，用高压锅煮饭也是个技术活，操作不当也会有一定危险性。”小李告诉我，他刚到炊事班时，就遇到过一件惊险事。
一次，炊事班用高压锅煮稀饭，见煮的时间差不多了，班长让小李去把高压锅的气放了。小李也没多问，走向灶台直接拿掉锅上的排气阀。瞬间，滚烫的稀饭如火山爆发，从排气孔喷射而出，直冲天花板，再由天花板散落到地面。危险之际，他顺手抓起一个锅盖挡在头上，才避免被烫伤。等高压锅压力释放完后，厨房里到处是米浆，一片狼藉。他满脸愧疚，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
此事免不了遭炊事班班长一顿批评。事后，班长耐心给他讲，煮稀饭排气时得先用冷水浇在锅盖上，让锅渐渐冷却，然后用手托着排气阀放气，等气放完后才能打开锅盖，如此方能确保安全。经历此事，小李深切体会到，要当好一名高原炊事兵并不容易。
炊事班班长当兵10年，与高压锅打了10年交道，战友趣称他为“开高压机的人”。特殊岗位的历练，让他摸准了高压锅的脾气，掌握了一套用高压锅烹饪的好方法。
最令人佩服的是，对不同食材的烹饪时间要求，他能精确到秒。就拿用高压锅煮面条来说吧，看似简单，却颇有讲究。时间短了，面条煮不熟；时间长了，面条就变成一锅粥。而他用高压锅煮出的面条，软硬适度、口感爽滑、火候恰到好处，堪称教科书级的水平。
连队节日会餐，掌勺人非炊事班班长莫属。尽管高原条件有限，他总能想方设法做几道拿手菜。这当中，官兵最喜欢的是他做的猪肉炖萝卜、红烧猪蹄、粉蒸牛肉。虽说都是家常菜，但经过高温高压和调味，食材软糯，味道鲜美，一口下去，味蕾瞬间被激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指尖。对生活在艰苦高原的官兵来说，这无疑是人间美味了，官兵将这3道菜誉为“连菜”。
高压锅不仅给连队日常生活提供保障，在野外条件下更是大显神威。连队执行野外施工、驻训任务，其他携行物资可减少，但高压锅不能少。官兵走到哪里，高压锅就伴随着保障到哪里。
有一年，连队执行公路维修任务。快到任务点时，前面出现了一座海拔5000多米的大雪山，车辆无法前行。连长命令大家背着施工工具和生活物资，徒步翻越雪山。接到命令，炊事班的同志面对高压锅犯难了——这铁家伙圆鼓鼓的，又大又沉，既不好背又不好抬，怎么运啊！
发愁之际，5班副班长站了出来。5班副是湖北人，身强力壮，号称“高原牦牛”。他先用麻绳、木棍将高压锅固定住，又在锅沿制作了一个背架。随后，他背起这口上百斤重的大锅，拄着木棍，一步三喘地迈向雪山。在战友的协助下，高压锅在他背上一摇一晃向前挪动，最终有惊无险地翻过了雪山。
连队的施工地，位于海拔4300多米的地带。到达宿营地后，炊事班的同志顾不上歇口气，立即动手搭帐篷、垒灶台、搬炊具，一个简易伙房迅速落成。此后，官兵施工归来，都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施工期间，因后勤保障困难，连队一时难以吃上新鲜蔬菜。记得那年八一建军节，有战士在施工地附近的水塘边发现了一片野韭菜，便采回来交到炊事班。炊事班班长一看，在这荒凉的地方，居然有这等稀罕物！惊喜之余，他立刻组织班里的战士把野韭菜洗净切碎，和午餐肉一起拌成馅，包饺子为全连改善伙食。
饺子包好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高压锅。在高海拔地带，气温气压都很低，用高压锅煮水饺，火候很不好掌握，弄不好就会前功尽弃。为了不辜负大自然的这份馈赠，炊事班班长亲自上阵，根据海拔高度和环境气温，精准计算烹饪时长，确保煮好饺子。
当香喷喷的水饺端上桌时，全连官兵一片欢呼。大家一边吃饺子，一边夸赞炊事班战士的厨艺。连队文书还当场作了一首小诗赞扬炊事班：在咱们连队/有一群快乐的炊事兵/他们用高压锅当吹奏乐器/用各式炊具当打击乐器/在灶台演奏出/激昂的“锅碗瓢盆交响曲”。
指导员也借机为大家讲起“高压锅精神”：“高压锅大肚能容天下美食、人间烟火，虽处水深火热，却能自我加压，化生为熟、奉献美味，这就是它的精神所在。我们要发扬这种精神，胸怀家国、情洒边关，艰苦磨砺、淬火成钢，当一名无愧于时代的高原军人。”一番话，如春风化雨润心田，引来官兵一阵热烈掌声。
（本文刊于2026年2月25日《解放军报》“长征副刊”版；封图来源：“西南雄狮号”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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