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山的命运交织：一位作家与四姑娘山的16年丨寻找21“峰”面

封面新闻记者 王祥龙 海报设计 李玉龙

翻开宋明蔚的朋友圈，封面图片正是四姑娘山幺妹峰的日照金山。那座海拔6250米的山峰，在晨光中披上金色外衣，美轮美奂。

3月起，由封面新闻、华西都市报、四川省登山户外运动协会联合主办的2026“一城一山·登遍四川”大型城市登山联赛将正式启动。走，跟着职业作家、资深户外媒体人、爱好者宋明蔚，一同走进阿坝的“峰”面——四姑娘山。

△四姑娘山日照金山（摄影：易程）

在川西高原的群山之中，有四座山峰并肩而立，如同四位美丽的姐妹守护着这片神奇的土地。主峰幺妹峰海拔6250米，是邛崃山脉的最高峰，也是四川省第二高峰，仅次于“蜀山之王”贡嘎雪山，被誉为“蜀山王后”。

四姑娘山地区由四座山峰和三条沟壑组成，双桥沟、长坪沟、海子沟各自展现出不同的地貌特征：从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带到高山灌丛草甸，从冰川湖泊到极高山峰，浓缩了从平原到极地的完整垂直带谱。这片面积近2000平方公里的自然保护区，不仅是中国最美的雪山之一，更是全球登山爱好者的精神朝圣地。

宋明蔚与四姑娘山的故事始于2010年夏天。

那一年，他第一次以旅行者的身份来到四姑娘山。“2011年开始，我和大学登山社团在四姑娘山地区登山。从那以后，几乎每年都会来到这里——越野跑、登山、攀冰、工作、度假……每年都会有那么一两次契机进山。”

△宋明蔚

十六年间，宋明蔚从一个偶然路过的旅行者，变成了这片山域的深度参与者与记录者。这种转变，恰如四姑娘山本身，它既是一座具象的山，也是一种精神的象征。

在藏语中，四姑娘山被称为“斯古拉”，意为“守护之神”。

千百年来，当地藏羌百姓视雪山为神明，每年都会举行转山朝圣的仪式。他们相信，山峰是神灵的居所，攀登者需要怀着敬畏之心。直到今天，当地仍保留着在登山前煨桑祈福的传统，祈求山神的庇佑。

关于四姑娘山的由来，当地流传着一个凄美的传说。

相传很久以前，有一位名叫阿巴的山神，他有四个美丽善良的女儿。周围的恶魔山魔垂涎四位姑娘的美貌，多次前来骚扰。

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阿巴山神不幸被山魔杀害。四位姑娘为了给父亲报仇，保护家乡的百姓，与山魔展开了殊死搏斗。

最终，她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山魔镇压在长坪沟内，而四位姑娘也化作了四座挺拔的山峰，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

在被问及如何向朋友推荐四姑娘山时，宋明蔚说：“四姑娘山是四川著名的地标性景观，有着丰富的垂直地带性特征，浓缩了川西经典的地貌与景色。但在我看来，四姑娘山最世界级的遗产不仅仅是丰厚的文化与美丽的景色，而是发生在山域的登山叙事。这些故事的壮丽耀眼，与带来的情感冲击力远远盖过了它本身的景色。”

△四姑娘山四峰（摄影：易程）

宋明蔚补充说：“一座山体上浓缩了一部动人的史诗、融入了许多自由的灵魂，这在全世界范围来说都是极其罕见的。”

这种对“人与山”关系的理解，贯穿于宋明蔚的写作中。与四姑娘山关联最紧密的作品，是他的《四姑娘山历史溯源考：从斯古拉到幺妹峰的千年秘史》。宋明蔚耗费多年时间，搜集大量史料，做了大量采访，最终挖掘、串联起两千年来四姑娘山从不为人知到广为知晓的故事。

另一篇作品是《1929年，四姑娘山的首次地理发现 | 失落的边疆》，宋明蔚研究了大量国内外文献和史料，多次实地走访，在中文语境中首次挖掘出四姑娘山在1920年代的另一个名字：苏道璞山，以及这座山峰与华西协合大学背后的关联。那是一位英国教授与这片雪山的不解之缘，是东西方文化交流的见证。“那又是一段动人的故事。”宋明蔚表示。

后来，他把这些故事简要地写进了出版作品《比山更高：自由攀登者的悲情与荣耀》中，最终呈现的是“人与山的命运交织在一起，书写的一部壮丽而深邃的史诗”。

△宋明蔚所创作的书籍

四姑娘山不仅承载着个体的故事，也深刻影响着区域发展。在宋明蔚眼中，过去二十多年，这片山脉让阿坝州乃至四川省成为了全中国户外氛围最浓厚的地区。

宋明蔚特别提到一个关键的时间点：“1980年，为了迎接国外登山者，阿坝州小金县日隆镇（现四姑娘山镇）上的第一家商业旅馆‘日隆旅社’建成。从那一刻起，这座登山小镇的发展就与登山户外产业紧密相连。”

宋明蔚用一个比喻来描述这种关系：“如果说大山是心脏，那么川西的经济命脉与户外旅游产业就像血液一样不断注入其中，滚烫而沸腾。”

从日隆旅社到如今星罗棋布的民宿、客栈、户外俱乐部，四姑娘山周边的发展轨迹清晰地勾勒出“山与城”的共生关系。一座山，激活了一个区域的经济脉搏。

如今的四姑娘山景区，每年接待游客超过百万人次，户外爱好者的到来带动了当地民宿、餐饮、向导等产业链的蓬勃发展。周边许多年轻人不再外出打工，而是选择回到家乡，成为一名高山向导或客栈经营者，在这片祖祖辈辈仰望的山峰下，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

作为一名资深登山者，宋明蔚对登山运动有着自己的理解：“自由，富有创造力，远离商业化。”他认为，登山者有着健康的成长路径和经典的训练山峰，在实践自由意志的同时，每个人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四姑娘山地区拥有从入门级到技术型的完整山峰体系：大峰海拔5025米，是许多人人生中的第一座五千米级雪山；二峰海拔5276米，需要一定的体能和技巧；三峰海拔5355米，开始涉及技术攀登；而幺妹峰则是世界级登山家的终极梦想，其北壁路线被誉为“中国最难的技术攀登路线之一”。这种阶梯式的山峰分布，恰好为登山者提供了理想的成长路径。

宋明蔚介绍，四姑娘山主峰幺妹峰，是阿尔卑斯式攀登的代表型山峰。它的海拔只有6250米，却是中国殿堂级的技术型山峰，攀登难度极高。

在阿尔卑斯式攀登中，队伍没有厨房帐篷，也没有卧室帐篷。阿式攀登者也许很多天都吃不到热乎的食物，必要时在高海拔的雪山上露宿。这意味着他们时常在极度的寒冷、狂风，还有种种饥饿的折磨中煎熬着。在阿式攀登中，与痛苦为伴是很常见的事情。他们只能享受痛苦。这种理念，或许正是四姑娘山给予所有到访者最宝贵的礼物。

十六年时光，一个人与一座山的故事仍在继续。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