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周靖 李霜霜 受访单位供图
3月5日，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开幕，生态环境法典草案提请审议。这将是继民法典之后，中国第二部以“法典”命名的法律。
四川是长江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地，黄河上游重要的水源补给区，全球36个生物多样性保护热点地区之一。
法律的生命在于实施。在生态环境法典草案审议的历史节点，记者走进四川检察机关，记录一线办案者的探索与思考。这些从护卫青山绿水中探索的司法实践，或许正是法典落地时最需要的“参考答案”。
扛起上游责任 为山水“发声”
省检察院公益诉讼检察部一级检察官助理王岩还记得第一次站在那个深坑边缘的感觉。
2022年初夏，阿坝州若尔盖湿地。盗挖泥炭留下的坑洞像大地上豁开的伤口，坑洞几米深，百十平方米见方，挖掘机的齿痕还清晰可辨。坑底裸露着黑褐色泥炭，与周边自然风光格格不入。“像大地上的窗户。”王岩停顿了一下，“但不是让你看见风景，是让你看见伤疤。”
若尔盖湿地是世界上最大的高原高寒泥炭沼泽湿地，黄河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区——黄河枯水期40%的径流量从这里获得补给。1公斤泥炭可以储存8公斤水，每1毫米厚的泥炭，需要一年才能形成。犯罪人员用挖掘机，一天就挖走了上千年的积累。
2021年10月底，若尔盖县公安局森林警察大队在日常巡逻时，发现几辆可疑大货车。车上装的不是普通泥土，而是泥炭，被犯罪人员当作花卉种植肥料原材料售卖的非金属矿产资源。犯罪团伙很“聪明”，专挑几个县的交界处下手，地广人稀，不易发现。
案件涉及若尔盖、红原、松潘三县，影响大、涉及区域多、专业性强，省检察院高度关注，成立省、州、县三级公益诉讼检察官组成的办案组。
2021年1月1日正式实施的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五条首次明确了“生态环境服务功能损失赔偿责任”，为案件的办理打开了新的思路。但“生态环境服务功能”如何具化和量化？这成为摆在办案组面前最大的难题。
办案组通过查阅文献资料、咨询专家意见，结合国家“双碳”目标、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等重大战略，首次将泥炭沼泽湿地生态环境服务功能损失具体阐释为固碳、蓄水、释氧等内容。
为确保证据效力，办案组与鉴定机构保持密切沟通，协同开展盗挖区域周边敏感点、生物量等方面的调查，最终鉴定机构形成百余页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科学合理地量化了三处案涉地块被盗挖所产生的固碳、蓄水等生态价值损失。这也是全国首次为泥炭沼泽湿地建立起生态服务功能损失类型化证明体系，2023年，该案入选“中国十大环境司法案例”。
2024年1月阿坝若尔盖县检察院对草原鼠害进行现场勘验
从若尔盖向南，穿过崇山峻岭，是绵阳市涪城区木龙河畔。
木龙河是涪江一级支流，发源于德阳市罗江区，流经绵阳市涪城、经开两区。几年前，这条小河流被认定为城市黑臭水体。“以前的污水管网老旧、管径不足，一旦淤泥和垃圾堵塞，污水就排进了河里，又脏又臭。”居住在木龙河畔的村民郭大叔回忆。
2025年1月，绵阳市涪城区检察院收到线索，经报请绵阳市检察院后启动一体化办案机制，协调绵阳、德阳两地检察机关组建专案组。专案组人员走访村社干部、村居民20余人，勘验重点点位12处，运用无人机航拍、水样检测等技术手段，查明木龙河流域存在污水直排、雨污混流、河道养护不到位、污水处理设施不足等四项主要问题。
问题查清了，但责任怎么分？木龙河流经区域广、违法行为不一、监管部门职责交织。专案组邀请“益心为公”志愿者、民主党派环保专家参与办案，进一步厘清各单位职责。
2025年4月1日，涪城区检察院向相关属地政府、街道办、住建部门、生态环境部门分别制发公益诉讼检察建议：属地政府排查污染原因、加强巡查监管；住建和生态环境部门牵头推动雨污管网建设和污水处理设施改造。
检察建议发出后，各部门积极行动：相关属地政府、街道办开展污水管网改造，截流污水多处，沟渠清淤2000余米，新建污水收集管网5000余米；争取资金整治灌溉沟渠1000米，升级改造污水处理设施。
“小流域是大江大河的毛细血管，水质直接影响大江大河的水生态环境。”省检察院公益诉讼检察部副主任余晶晶说，“我省是千河之省，小流域两千多条，干净与否，关系到全省甚至长江水质能否稳定提升。净化‘毛细血管’是四川省水污染攻坚的必答题。”
近五年来，全省检察机关重点围绕工业园区工业污水直排、小流域治理等河湖治理“老大难”问题，立案办理公益诉讼案件5267件。
守护国家公园 为物种“正名”
雅安市宝兴县是世界第一只大熊猫的科学发现地，县域81.7%的面积被纳入大熊猫国家公园。
宝兴县检察院检察官实地查看天全槭生长情况
2022年4月，宝兴县检察院检察官在办理一起盗伐林木案时，发现了一个细节：被盗伐的树木中，有一种天全槭。这种树不在国家和省级重点保护植物名录里，却有着极高的经济价值——它是制作高端大小提琴、钢琴等乐器琴板背板的材料。
“砍一棵普通树和砍一棵天全槭，法律后果差不多。”雅安市检察院分管公益诉讼的副检察长陈宇名说，“但生物多样性不认法律，它只认事实。”省检察院对2021年以来，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片区内发生的盗伐槭树案件进行梳理，发现大熊猫国家公园雅安、绵阳、阿坝片区共发生盗伐林木刑事犯罪案件8件17人，其中涉及盗伐槭树科树木的案件4件13人，案件占比50%，人数占比76.4%。被盗伐槭树树龄大多在50年以上。
2023年1月至3月，我省三级检察院先后3次在海拔2000多米的山林里实地查看。在部分盗伐现场，周边已找不到同类槭树——物种在一定范围内“灭失”了。
2023年4月，雅安市检察院以行政公益诉讼立案，同月向雅安市林业局发出检察建议：开展资源摸底评估，加强综合保护，通过育种繁殖、补栽补种等方式进行原生地生态修复。
林业部门迅速行动，调查发现大熊猫国家公园雅安片区现存3485株野生槭树科树木，其中，树龄50年以上的天全槭204株，100年以上的天全槭34株，树龄50年以上的金钱槭仅存3株。
保护的第一步，是让这些树“有名有姓”。办案人员走访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内长期从事极小种群野生植物研究的科研团队，咨询种群扩繁的可能性；与省林草局多次座谈，推动提升保护等级。2023年12月14日，野生天全槭正式纳入四川省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
雅安市、宝兴县检察院与四川省农业大学、县林业局、县林投公司在蜂桶寨共建苗圃基地
2024年4月，在检察机关推动下，林业部门与四川农业大学林学院组建保护团队，在盗伐地相同海拔、类似生境开展育苗工作。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四川农业大学林学院同步在实验室建立苗圃，槭树种群扩繁成功。
2025年8月，该案入选2024年度“中国十大环境司法案例”。
“保护生物多样性，不是抓多少人、罚多少钱。”陈宇名说，“更是让一个物种‘被看见’。”
从宝兴县往东是蒙顶山。云雾缭绕处，藏着另一个“被看见”的故事。
2024年6月，雅安市检察院启动茶树种质资源专项监督。这建立于上世纪60年代的原国营蒙山茶场的品比园荒废多年，里面种的蒙山群体种存在种质资源流失问题。更大的问题是：没人知道品比园在哪儿。
办案组多方查找，联系到当年育种专家的助理王升平。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带着检察官上山，在杂草丛生处辨认出茶树的痕迹。调查发现，品比园内杂草丛生、病虫害蔓延，蒙山群体种原生茶树面临“只采不管”、随意买卖等情形。此外，另一种在荥经县特有的品种枇杷茶，也因毁林开荒、随意买卖原生茶树等原因，缺乏系统保护。
2024年7月17日，雅安市检察院发出检察建议，推动了一场全市茶树种质资源“大普查”。品比园内，杀虫灯立起，保护栏架起，一块块标识牌讲述着它重获新生的故事。荥经县划定300亩核心保护区，18株树龄超过200年的枇杷茶古树挂上了“身份证”。
但检察机关的目光放得更远。他们多次向雅安市人大常委会汇报，用扎实的证据和迫切的现实，推动地方立法予以重点保护。2025年3月1日，四川省首部茶文化保护地方性法规《雅安市蒙顶山茶文化保护条例》正式实施，第18条明确：“加强‘蒙山群体种’等茶树种质资源保护。”
雅安市检察院开展公益诉讼专项监督，推动茶树种质资源保护
2025年3月26日，联合国粮农组织“世界粮食论坛”的舞台上，这个来自中国山野的守护故事，作为农业文化遗产保护的典范，收获了世界的注目。
构建大保护格局 为协作“织网”
2025年7月，平武县检察院的检察官们驱车数百公里，赶到四川省第二地区人民检察院。此行不为别的，只为签一份协议——《涉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片区环境资源类刑事、公益诉讼案件集中管辖相互协作机制》。协议内容很细：跨区域调查取证怎么协作，侦查起诉怎么衔接，行刑信息怎么共享。检察官表示：“这是给大熊猫国家公园装了一套‘法治净水器’。”
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片区跨7市（州）20县，过去“各管一段”时，犯罪人员专挑交界处下手——你在东边查，我往西边跑；你在上游罚，我在下游排。分治的结果，是“公地悲剧”反复上演。四川检察机关构建一体化办案和跨区域协作机制，正在推动问题更好解决。2025年，经省人大常委会批准，四川省第一地区、第二地区检察院揭牌成立，专司生态环境资源案件办理、司法工作人员相关职务犯罪侦查、金融检察监督等职能。“以前是‘上下游不同步，左右岸不同行’。”余晶晶说，“现在是通过一体化办案推动上下游、左右岸系统治理，全链条、全过程监督。”
若尔盖县检察院“鹤翔兰萨”公益诉讼工作室对黄河水质进行勘验
这种“上下一体”的办案模式，在若尔盖泥炭案中同样奏效。省检察院直接领办，州、县检察院配合，三级联动。刑事打击、民事追偿、行政督促，三管齐下。最终不仅让盗挖者付出代价，还推动建立了全国首个高原湿地生态保护公益诉讼品牌“鹤翔兰萨”。
2024年以来，全省推进行刑反向衔接工作，对涉嫌破坏环境资源犯罪被不起诉却应受行政处罚的1549名当事人，提出检察意见。数据背后，是一个闭环：刑事处罚可以不起诉，但行政处罚必须跟上——不让任何一个违法者“侥幸脱网”。
跨区域协作的触角，还在不断延伸。
在涪江流域，三台、中江、射洪三地的检察机关与河长办坐到一起。2023年3月，双方签订《涪江流域生态环境资源保护公益诉讼跨区域协作机制》，包含协调联动、信息共享、联合巡查、协同修复等八大机制。“以前上游治污、下游受害，现在上下游协同治理。”一名参会的省人大代表感慨。
2022年3月10日，宜宾市叙州区检察院与云南省水富市检察院在金沙江云南水富段开展联合巡河
目前，四川省内已建立岷江、沱江、嘉陵江、金沙江、赤水河、贡嘎山、华蓥山、瓦屋山等山川河流保护的跨区域协作机制。围绕长江上游、黄河上游、赤水河、米仓山、秦巴山区等生态环境和资源保护，与重庆、贵州、云南、西藏、青海、陕西、甘肃、新疆等地检察机关分别建立跨区域检察协作机制。川渝两地三级检察院确定跨区域司法办案协作、跨区域生态司法保护等8项协作重点，共建10个生态修复基地。
此次提请审议的生态环境法典（草案）三审稿增加了不少新内容：明确监测机构备案管理，化解“人兽冲突”，管控跨区域垃圾偷排，强化绿色低碳发展制度设计。其中一项让四川的检察官们格外关注——“增加规定人民检察院应当加强生态环境检察工作，强化检察监督；明确国家完善生态环境损害赔偿和生态环境公益诉讼制度。”
“法典能解决所有问题吗？”面对这个问题，王岩想了想。“法典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他说，“我们在一线办案的人，最关心的不是法典现在写得有多完美，而是将来它能实施得多到位，写进生态环境法典（草案）的检察公益诉讼条款，既是对我们过去工作的肯定，更是对我们未来工作的鞭策与期待。”
后来，王岩又去了一趟若尔盖。盗挖泥炭的深坑已经回填，新播的草籽冒出了绿芽。远处，“鹤翔兰萨”公益诉讼团队的检察官们正骑马巡护，马背上挂着汉藏双语的法治宣传册。王岩说：“法治就像种草，你播下种子，给它时间，它自己会扎根，让‘受伤的土地’愈合。”
若尔盖县检察院“鹤翔兰萨”公益诉讼团队开展志愿巡河
从巴颜喀拉山涓涓而下，黄河在若尔盖湿地驻足盘桓，再一路向东。汤汤南下，金沙江与岷江交汇成长江，串起天府之国的繁华与灵动。上游的每一寸守护，最终都会流向下游的万家灯火。
而这，正是四川检察强化“上游意识”行动作出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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