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燕
一场春雨把春光都拢起来,花园里率先开放的蓝月石,被连日的阴雨堵住了抽条的喉头。早早得了春信的樱花也垂丧着,去年大开的木绣球只见新出的芽孢,花事杳然……
一畦一畦的油菜倒是开得极为扎眼,满目的金黄洒在陇上,像有人打翻了阳光酿成的蜜,浓稠地泼洒在山野之间。豌豆花一片片开在田埂上,不同于花园里那些花的娇惯,它自由野性,花骨朵儿就像一只只张开翅膀的蝴蝶,随时都能飞出。
晨雾还未散尽,陇上的农人便扛着锄头下了地。露水打湿了裤脚,他们浑然不觉,眼里只装着苏醒的土地。久久未出门的我,也挽起裤脚,在湿润的泥土上踏出深浅不一的脚印,寻找新冒出的“猪鼻孔”与“蕨青苔”。土地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熨平了我心间的褶皱,仿佛只有泥土深处,才埋藏着重新出发的契机。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穿过云层,暖暖地照在陇上。劳作的人们直起腰,坐在田埂上歇息。我也坐在田埂上,吹着风,看着褐色的土地、油菜的金黄,还有田野的绿色。
午后春风更显温柔。农人们又忙开了:播种玉米的,小心翼翼埋下种子,再轻轻覆上薄土;移栽菜苗的,动作娴熟地栽好幼苗,浇上定根水。每个动作都饱含深情,对土地,亦是对生活本身。
夕阳西下,余晖为陇上披了层金纱。劳作一天的人们收拾农具,踏上归途。眼前却再也不见老牛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悠悠踱步、偶尔发出几声低鸣的身影,唯有机器的轰响刺破黄昏的宁静——拖拉机笨重地喘息着,吐着浓烟,油污如黑色的血液,星星点点渗进新翻的泥土里。
机械的犁铧固然又快又深,翻出大地沉默的脏腑,也生生犁断了人与泥土间那层温热的亲昵,那种难以言说的源头纠葛。犁铧迅疾地翻起层层新泥,失去赤脚温度的泥土,在钢铁冰冷的齿痕下,无声无息地碎裂着。曾经,我们俯身贴近大地,聆听它的呼吸与心跳;如今,却隔着机器的轰鸣与油污,在速度中仓促穿行。
土地终究还是土地,它沉默着包容一切。我忽而想起日间寻找“猪鼻孔”的片刻,指尖触及泥土深处微弱的暖意。那股暖意穿透了喧嚣,仿佛来自亘古之前,在我心间无声涌动。也许正是依着这亘古的暖意,才成就了那些俯身贴近泥土的身影:李子柒用影像编织了“归园田居”,余秀华以诗句吟唱乡野魂魄,李娟用文字描绘了向日葵地里的农事……他们或借影像、或凭诗句、或诉诸文字被人熟知和喜爱,以无限接近大地的方式与灵魂,呼唤着我们重新热爱,或者只是修正——修正我们内心那不容遗忘的胎记:我们终究都是大地的孩子。
人们终于开始在钢铁的间隙里,重新俯下身来:有人执意在院角辟出小小一方土地,用笨拙的手种下几株菜苗,从犁地、播种、施肥、浇灌里找寻治愈;有人周末驱车远行,只为在郊野农庄赤脚踩进泥里,重新感受泥土从趾缝间溢出的微痒和疼痛。那些笨拙的弯腰与踩踏,仿佛古老的仪式,在机械时代里悄然复苏……
星光点点浮现,久违的皎月高悬于空,机器的轰鸣终于停歇,大地渐渐沉入寂静。夜风拂过,田野的呼吸声仿佛如海浪一般清晰可闻,白日里被翻搅的土地也慢慢舒展。我静立田埂,忽然彻悟:纵使钢铁犁开沟壑,但人心里那一小片柔软的田地,终究无法被彻底碾平,它固执地要求着我们以贴地的方式躬身前行,以双手摩擦的温度抚慰心灵。
无论人走得多快,终究还得以古老谦卑的姿态,贴近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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