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丹枫

3月2日夜(丙午年正月十四),成都新声剧场的锣鼓弦音骤起,打破了马年元宵前夜的宁谧。一股醇厚如老酒的年味,不再飘散,而是缓缓流淌开来——融着胡琴的苍凉、锣钹的激越,与京韵川腔里那股特有的、带着椒盐麻辣气的韵律。这场“骐骥驰春·京川和鸣”元宵戏曲晚会,已超越寻常演出,化为整座城市的共同脉搏,一次用滚烫戏韵为年节收官,也为新春揭幕的深情仪式。

戏曲里的年味,从来不是静止的陈列。它是一种活着的、呼吸着的传统。台上,往往空空荡荡,仅“一桌二椅”。可一旦演员的身形与神采落定,时空便瞬间折叠又无限伸展——“唐三千,宋八百,演不完的三列国”尽在其中。这极简的写意,恰是东方美学的精髓所在:虚空处可纳万境,形貌间已显神魂。

年味,首先从这绝然的舞台假定性中氤氲开来,邀请每一位观众调动想象,共同织就此幅斑斓画卷。而当开场的竟是民营院团的票友与戏迷时,这份美的邀约便更显深长。

川剧《穆柯寨》的飒爽、《八件衣》的朴直,乃至京剧《锁麟囊·春秋亭》中“收余恨、免娇嗔”的恍然了悟,都浸润着市井巷陌的温度。他们的嗓音或许不如名家圆熟,身段未必无懈可击,可那份从心底漫溢的热爱与赤诚,却拥有最原始直接的感染力。戏台上下,界限在此刻消融,这里真正成了一座“没有围墙的茶馆”。

台上吟唱着悲欢离合,台下或轻声应和,或颔首感叹,空气中流动的,便是“龙门阵头解千愁”的蜀地人生哲学:再深的世味,也能在一盏茶、一曲戏里,寻得妥帖的安放。

年味,终须具象为“角儿”身上可感可触的声色。它见于虞佳演绎的白鳝仙姑,那眼波流转,指尖轻颤。一折《别洞观景》,仙姑窥探人间繁华,那份娇憨与跃跃欲试的欢喜,何尝不是对这红尘盛世最深情的回眸?

年,终究是属人的、热闹的、值得贪恋的,它也凝结在刘洁的《贵妃醉酒》里。一句“海岛冰轮初转腾”,已不只是梅派的雍容华贵,更成了一种极致而略带忧伤的美的仪典。在元宵月圆前夜演绎这般“圆缺之思”,为喧腾的年节平添了一缕可供沉吟的艺术化惆怅,滋味反而愈发醇厚。

至于王玉梅与彭凌的《秋江》,则将年味彻底拉回地道的川式幽默中。陈妙常的焦灼与艄公的诙谐悠哉,一急一缓,机趣横生,引得满场笑声如沸。这笑,是了然的,是通透的,是川人面对人生阻隔时特有的那份达观与慧黠。于是,年味在戏曲的眉梢眼角被点染出仙气、贵气与烟火气,三者交融,便是圆满的人间气象。

若说年味是此刻热烈绽放的花,戏魂便是那静默深流、滋养绽放的时光之河。晚会的深邃,恰在于清晰地勾勒了这条河流的脉络。

当“二度梅”得主陈巧茹携弟子登场,献演徐棻先生收官之作《红楼之凤·诓尤》时,观众看到的何止是王熙凤的心机,更是当代川剧顶级创作者与表演者灵魂的碰撞,是经典在崭新艺术构思中的涅槃。这本身,就是一次传承最生动的现场演绎。

刘露的《薛涛》与王超的《丁宝桢》,一柔婉一刚正,一诗情一政声,将成都的千古风流人物从历史长河中打捞而起,赋予其戏曲的血肉与声音,这是文化基因的接力。

最动人的传承,莫过于“二度梅”艺术家刘芸,与川剧、京剧少年班的孩子们同台的那一刻。当孩子们上演《打焦赞》与《武韵骐骥》时,那一招一式虽尚存稚嫩的工整,但眼中的光亮与身上的朝气,却有着穿透舞台的力量。老艺术家在侧幕凝望,目光如无形的丝线,将毕生的经验、感悟与期许,悄然“渡”给下一代。此情此景,无需唱词,已是“代代川人,凭志气底气骨气圆梦想”最磅礴的宣言。

传承,从来不是简单的复刻,而是在“接过”的瞬间,便已融入了新时代的呼吸。你看那京川武戏的荟萃,少年们翻滚腾挪间,何尝没有属于这个时代的节奏与张力?古老的程式,正被注入崭新的生命能量。这“传帮带”,传的是风骨,带出的,或许是未来的全新肌理。

当民间的情热、名家的光华、传承的庄重——如百川归海,最终汇入那首戏歌《川流不息》的磅礴交响时,整场晚会的终极韵味才沛然奔涌而出。这韵味,是地理的,也是美学的;是时间的,更是精神的。

“站在船头观锦绣,千红万紫满神州。”这船,是戏曲之舟,亦是巴蜀文明的方舟。唱词中流淌的浣花溪、锦江水、青城月、武侯祠、金沙魂,绝非风景的罗列,它们是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文化密码。戏曲,便是吟唱这密码的古老歌谣。

而“京川和鸣”本身,便是这韵味最精妙的注脚。京剧的规范大气,川剧的灵动鲜活,如同两条性情各异的江河,在此交汇。它们并未彼此吞没,而是在和鸣中更清晰地映照出自我:京剧的“薛涛”愈显清雅工稳,川剧的“丁宝桢”更见麻辣铿锵。那“盖碗茶里会老友”的闲适,与“龙门阵头解千愁”的爽利,正是这座城市文化性格的一体两面。最终,一切声腔、身段、故事与情愫,都汇入“生旦净丑”、“唱念做打”的洪流,酿成一壶“古往今来英雄酒”,供今人酣畅品饮。

于是,这场“首届”元宵戏曲晚会的意义,便超越了单纯的时间标记。它是一次自信的宣告,一场勇敢的试验,更是一次充满生机的打开。它宣告戏曲的年味可以如此鲜活,能够走出高阁,拥抱最蓬勃的民间心跳;它试验着传统艺术在当代的破圈与融合,让古老戏韵与城市节庆碰撞出新的火花;它打开了一扇门,让众人看见,戏曲长河之所以川流不息,不仅因有源头活水,更因它拥有容纳百川的勇气与智慧,在碰撞交汇中,奔向更广阔的文明海洋。

曲终,余韵未绝。那锣鼓声、吟唱声,仿佛并未消散,而是渗入锦江的夜雾,伴着汤圆的暖甜香气,飘散在这座城市的街巷阡陌。它提醒着我们:最好的年味,从来不止于餐桌的丰盛与烟火的绚烂,更在于一场能让我们集体沉浸、共同感动,并从中照见自己文化容颜的美的仪式。这,或许就是丙午马年元宵,那一台“川流不息”的大戏,留给我们最绵长而深沉的祝福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