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熊禹
春节转眼结束,很多回乡探亲或者出门旅游的人发现,朋友圈正在流行起一股老人机式审美——没有角度、不加滤镜,纯粹“暴力手法”“直觉出片”。
也由此有媒体总结,这是和此前一位河南大爷用普通手机拍摄的巴黎实景照片走红全网的新闻呼应。在大爷的镜头之下,埃菲尔铁塔秒变“电线塔”、塞纳河降级为“村头水沟”,网友纷纷调侃“治好了我的巴黎病”“大爷玩一趟,法国文旅一年白干”,大爷用真实镜头彻底打破浪漫巴黎的滤镜。
这种风潮,或许和现在社交平台上漫天遍野的精修有关。那些一眼看上去滤镜重重叠叠的图片,确实制造了某种审美疲劳。当每一条街巷都被调成统一的“电影感”,人们反而开始怀疑:这究竟是在记录生活,还是在生产人设?所以,老人机式的拍法,反倒被视为一种真诚,被视为还原了世界真实的样子。
但是,对这种老人机审美,其实也没必要陈义过高,仿佛是一种深刻的、对潮流的反叛,这倒也谈不上。人们倒也不妨扪心自问一下,有几个人敢用老人机审美,随手拍一张“直给”的证件照,放到简历上?
还可以想想,近些年不少地方都推出了身份证重拍、自己上传身份照的服务,也收获了不少好评。为什么在这些时候就不推崇这种“真实拍摄”了呢?原因很简单,因为拍照从来都不只是记录,而是创造。
要选择怎样的角度、等待怎样的天气、构建怎样的比例,这些摄影要素,其实都是人对美的发现和创造,是人之为人的价值所在,只有人才有这种构建美的能力。
甚至在某种层面上,摄影层面的“真实”才是虚幻的,谁能说那个灰蒙蒙的巴黎、灰头土脸的自己才是真实的呢?这些都不过是某个时刻、某种状态、某种摄影器材的片刻记录,谁又能说那就是(自己的)全貌呢?这也是那么多人对身份证照表示“不服”的原因。
这倒很像柏拉图的一句话:我们所感知的现实世界,只是“理念”的影子或摹本。那个存在于摄影中的“真实”,更像一种虽然存在、却只能接近的不可及之物。而摄影,正是我们重构世界的某种方式,用我们自己的眼光,去为那份“不可及”不断勾勒轮廓。它并非简单复制,而是在取舍、裁剪与调度之间,赋予世界一种新的形象。
这倒不是说大爷的“素颜直拍”有什么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拍照方式。但舆论对这种反潮流的点赞,倒也毋庸滑向非理性的方向,把普通人对美好事物的表达都当作一种“无病呻吟”。
摄影要精修、文章要修辞、出门要打扮、登台要着装,所有这些外在的修饰,本质上都是类似的,都是人类在素朴之上叠加的一层主动建构。这何尝不是人对自我存在的证明呢?每一个人都是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表达对平凡日常、眼前风景的珍视。
当然,更理想的局面终究是各得其所。大爷拍出素颜照,相信也是他未来津津乐道这趟巴黎之旅的素材;普通人努力地调好一张照片、发到社交平台,期待着朋友的点赞,这也是很正常的认同感刚需。不必动辄非此即彼,尊重人们各种形式的对美的追求,才是更从容而成熟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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