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月

■陈汉忠

元宵节的夜,圆月高悬。火树银花之下,人影绰绰,笑语喧阗。“上元”佳节自汉代起便深深烙印在中华民族的脉络里,成为每个中国人心中挥之不去的团圆印记。

20世纪80年代末,我服役于空军地空导弹某部,驻守在东海前哨一座偏僻的小山头上。忙完春节战备任务后,连长特批我回乡探亲。彼时我刚提干,阔别故乡已逾三载。在我老家江海平原的乡村,元宵节向来热烈隆重,颇具仪式感。

踏上故乡的土地,久违的亲切感油然而生。玉米粉元宵、鸡蛋青菜馅馄饨,是元宵节团圆桌上最地道的美味。奶奶照例用竹篾扎了兔子灯,里边点上一支红烛。夜幕降临,我领着堂姐的孩子,牵着兔灯在宅院里戏耍。隔壁老舅家的窗棂上贴满红纸剪的灯花,“喜鹊登梅”的图样栩栩如生;朝西屋的周伯正扎着走马灯,灯壁上“八仙过海”的场景活灵活现。孩子们手中的兔子灯、荷花灯、鲤鱼灯,随着欢快的身影在暮色中流动,宛如一条斑斓的星河,点亮乡村的夜空。

暮色苍茫,圆月跃上树梢,元宵盛会正式拉开帷幕。田间地头,野火春风随处可见,海门人称此为“烧类草”,也叫“放草火”。这一天,家家户户将芦柴扎成捆,或把稻草扎在一起,底下系一根竹竿。趁着夜色,点燃火把,大人小孩齐上阵,举着火把沿田埂、河岸奔跑呐喊:“连财连财,大家发财!”据说火把燃到谁家地头,谁家来年便会红红火火。不少乡亲会在自留地田头插上小竹竿,上面挂着红布袋,里边装着煮熟的元宵或鸡蛋,吸引跑火的人群光顾自家地盘,祈求好运降临。

刚从军营归来的我,也忘情地举着火把,与乡亲们一同在田埂上喊着美好的祈愿,在田头分享寓意吉祥的食品。那晚我举目远眺,村落间、田野上,星星点点的野火与呐喊奔跑的人群交织,场景蔚为壮观。老村长见到我,欣喜地拉着我的手说:“有解放军来闹元宵,今晚的灯火格外热闹!”

岁月无痕,一晃30余年过去了。前年元宵节回乡,只见大街上张灯结彩,许多农家小楼前,也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村委会的广场上,充气大拱门上缀满五彩缤纷的满天星,在月光下闪闪烁烁。农舍里,家家户户欢聚一堂,吃汤圆、下馄饨,欢声笑语萦绕耳畔……只是当年那漫山遍野的草火,已难觅踪迹。我特意登上楼顶观望,远处偶有一两处零星火点。村支书告诉我,如今田野里已无枯草,沟沿上的芦柴也难寻踪影。

看来,“烧类草”的习俗已成回忆。但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元宵节仍旧热闹亮堂。当暮色四合,万家灯盏次第燃起,诗词的魂魄便在光影中苏醒。大唐洛阳,苏味道独立星津桥畔,目睹“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盛景,星河倾落,宵禁暂弛,百姓如潮水般涌上街头观灯赏月,一句“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道尽对人间欢愉的无限流连;宋代密州,月圆之夜,苏轼漫步街头,回想杭州“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的繁华,让元宵的圆满中也映照着人生的些许缺憾;而我最爱南宋辛弃疾《青玉案·元夕》的瑰丽,“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勾勒出如梦似幻的夜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鸿一瞥,更让元宵之夜成为中国历史长河中独有的浪漫。

记得去年元宵夜,我所在的南京街头灯光如织,夫子庙灯会人山人海。对面军营大门上,四盏红灯笼高悬,“欢度元宵”四个大字醒目庄重;一副对联垂挂两侧:“几载思乡佳节至,一家不圆万家圆”。两名战士肃立岗位,枪刺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此情此景,身为一名老兵,怎能不心生感慨?“一家不圆万家圆”,这不仅是一句口号,更是无数共和国军人的行动写照。

回望30余年军旅生涯,我的元宵节大多在军营度过。一轮圆月下的北国边关、偏僻山头导弹发射阵地的小径、三军联合登陆演习的滩头阵地……都曾留下我的身影。元宵节那天,我仍会思念故乡的明月。那首《十五的月亮》,曾无数次让我泪流满面:“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元宵节的灯火,从来都不只是为了热闹。它是古人“燃灯祀太一”的虔诚,是“月上柳梢头”的浪漫,是战士们“边关月照人”的坚守,更是每一个普通人对生活最朴素的企盼——当天上月与人间灯相映生辉,照见的是同一种团圆。它无关距离远近,只关乎心魂相守;它超越烽烟与岁月,成为中华血脉里那缕永不熄灭的信念,在每一个元宵之夜,温暖着天涯海角的游子与坚守岗位的守护者。

(本文刊于2026年3月3日《解放军报》“长征副刊”版;封图来源:央视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