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6点,成都市妇女儿童中心医院急诊科,白炽灯照得走廊像是白天一样亮。副主任医师潘异穿梭在一张张小小的病床间,在每一张床前进行观察、查体,并交代注意事项——这套流程他重复了十年。只是他的方式有些特别:给哭闹的孩子听诊前,他会把听诊器捂在手心暖一暖;面对焦虑的家长,他偶尔会蹦出句“莫急嘛,我马上跟你说哦”,逗小孩用的拟声词更是五花八门,“啧啧啧”“诺诺诺”……语气轻松却莫名让人安心。

满头白发的“80后”医生

作为一名“80后”,潘异的穿着和同龄人一样随性舒适,但配上一头灰白相间的头发和一身白大褂,脚下高帮亮面的机车靴给他的年龄增添了几分神秘感,但后来才知道,30块网购来的机车靴不是耍酷,只因为有时会接诊到呕吐的小患儿,可能会被殃及,“这样好打理,绝不能耽误我为下一个小朋友看病。”上一秒还在用当地方言安慰家长“娃儿没事,莫慌”,下一秒听到特定咳嗽声,整个人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在镜片下闪过一道光。那种转变,像按下了某个隐形开关。

他的白发已相当明显,与那张仍带着少年气的脸形成奇妙对比。有同事打趣说他“少白头是因为体质不太好”,他反击:“自带挑染效果羡慕不来哦。”问他白发什么时候开始长的,他会笑:“大概是我家那小子半夜3点准时哭闹的时候。”2016年随着儿子出生,加上调动工作来到专科医院的急诊,育儿加夜班,让他体验了“在家也是上夜班”的硬核生活,但也正因为是个会带孩子的父亲,更能理解孩子,他也能设身处地急家长所急。

在医疗圈里流传着一句话:急诊难,儿科也难,儿科急诊更是“难上加难”。他所面对的,很多是话都说不清楚的孩子和焦虑的父母。事无巨细,耐心细致,知识面广是他比其他科室医生更需要拥有的技能,更要在第一时间辨别出哪个孩子情况最重,先救治哪个,一丝疏忽都可能致命。

选择了这条路就一直走下去

高考填报志愿时,潘异受父母观念影响选择了“越老越吃香的铁饭碗”——医学专业,却阴差阳错地被儿科录取。在重庆医科大学儿科专业学习期间,他适应了医学学习的挑战。大学毕业后,他的第一份工作在综合医院,作为儿科医生掌握了儿科各类基础知识,涵盖呼吸、肾脏、免疫、心脏等多个领域。2015年,他来到成都市妇女儿童医院成为儿科急诊的一员。

急诊工作压力大,需要长期面对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和突发情况,“儿科急诊是极具挑战的。”潘异说,“小朋友可能表述不清楚,比如刚才看的那些两三个月的小孩,他们不会表达不舒服的地方,可能只会两种反应——哭闹或精神状态不好。这种情况下你要鉴别出他哭闹和精神不好哪种更危重。”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专注。

在所有的儿科急症中,喉炎被潘异称为“隐秘杀手”。近年来,随着呼吸道传染性疾病的增加,他能在喧闹的候诊室里,捕捉到咳嗽里一丝细微的不同。

“比如,晚上人比较多的时候,我上厕所时路过大厅,听到有小孩咳嗽,是那种喉炎特有的咳嗽声。这种小孩其实很安静,不会很烦躁,也不会活泼,就是安静地咳两声。”潘异描述着,“我就走过去看看小孩,问家长‘孩子怎么了?’家长说‘孩子咳嗽,声音哑’。我说这个不行,病情肯定很严重,马上跟我去抢救室。”

他用手比画着检查动作:“看他的胸骨处这个地方凹陷很明显,凡是有耸肩、鼻翼扇动、用力呼吸的,‘三凹征’肯定是缺氧很重的小孩。这种孩子不会哭闹,家长可能以为孩子就发点低烧而已,没什么大问题。但是他一咳嗽,有经验的医生或家长就知道不得了。”潘异总能以最快的速度精准识别并救治。

潘异遇到过太多这样的病例,“不及时治疗的话,后果肯定非常严重,可能呼吸衰竭或者缺氧会越来越重,甚至对大脑都会有影响。及时发现之后,其实这些也很好处理,就是及时做雾化,及时处理,不让他缺氧加重,不让他窒息。这就是我们观察的一个重点。”

两年前的一个夜班,潘异遇到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孩子不哭不闹,家长觉得没什么,就是反应比较差。

“我们给他检查,其实也找不出来什么问题,就是单纯的反应不好,但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潘异回忆道,然后问家长:“孩子平时吃了什么?”家长说纯母乳喂养,没吃过别的。潘异多问了一句:“最近打过疫苗吗?”家长想起前几天打过疫苗,胳膊针眼处有一点瘀斑。潘异看了一眼,觉得不对。他摸了摸婴儿的囟门——一岁以内小孩的囟门没有闭合,但他一摸却是鼓鼓的、硬硬的。他立刻考虑到了一个可能:晚发性维生素K1缺乏症。

“这种病会导致颅内自发出血,全身自发出血,可能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潘异迅速联系PICU(儿科重症监护病房),开始进行抢救。他解释着病理机制:“大多数新生儿出生后,医院会给小朋友第一针维生素K1。但随着身体消耗,如果没有补充外源性的维生素K1,可能就会造成凝血功能异常,导致出血。”潘异耐心地为患儿家属解释着。这样的案例还有很多,无一不考验着经验和临床识别能力。

让有温度的医疗不断延伸

面对高强度的工作,潘异不仅是医生,更是患者的倾听者。对他来说,赋予远超于治病本身的延伸关怀,是在这个岗位上的必经之事。他想方设法地将温度与治愈带给每一个对诊疗有误解的家庭。

医患沟通中,信息不对等加剧了沟通困难。医生通常提供原则性指导,如“不过敏即可少量进食”,但家长期望获得具体量化答案,精确到种类、分量、温度等,导致理解偏差和反复追问。“家长会问我:小孩咳嗽能不能吃?我说:只要不过敏的东西,以前吃过的东西,都可以少吃一点,没问题的。”潘异举例道,“家长刚出去,转头又回来问:医生,可不可以喝牛奶?我问:牛奶过不过敏?他说:不过敏。我说:那你少喝点没问题。他问:喝多少?我回答:那不要喝太多哟,不要胀着肚子就可以了。”面对这样的情形,潘异总是露出“招牌式”的笑,事无巨细地去回应。

晚上9点,急诊科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这是上半夜的就诊小高峰。潘异抻一抻胳膊,对着电脑继续操作,“请107号到第三诊室”……

白发悄然生长,热爱从未褪色。在儿科急诊这个阵地上,潘异和他的同事们,持续守护着最脆弱的小生命,一夜又一夜。

(本报记者 侯文瑾 顾钧竹)

脚下高帮亮面的机车靴给他的年龄增添了几分神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