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佐成

那是正月初二早上,母亲刚刚起床,惊醒过来的我,想起父亲带我去拜年的事,便胡乱穿好衣服,一骨碌溜下床。

灶房里,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母亲正蹲在灶坑前添加柴禾,那还未完全干透的柴禾冒出的浓烟,呛得她直咳。烟雾显然没有影响到父亲,他侧侧身子,挪挪位置,依旧在灶坑边不紧不慢地编织着背篼。

随着灶坑“哄”地一声,柴禾开始毕毕剥剥地燃烧,灶房立时一亮。“咦,这么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回头拖拽柴禾的母亲,发现了门槛上的我,一笑。我不吱声,几步走过去,抓个矮凳坐在灶坑边。

那天早上,我才发现母亲做事是如此磨叽。她先是烧好洗脸水,催促着父亲洗完脸,然后从碗柜里翻出面与昨晚吃剩的菜肴,然后架上铁锅,然后掺水,然后……难道不知道我们要去拜年吗?“妈,你能不能……”我差点叫出声。

我呵呵呵地扒拉完面条,便眼巴巴地望着慢条斯理吃面条的母亲。她刚丢下碗,我便拽着她往厢房里拖。待我慌手慌脚地换上灰布长衫钻出屋,父亲又坐在灶坑前忙起了手中活计,未必……正这样想着,门外大路上传来说话声,我一溜烟跑到地坝边。青石路面上,那些拜年的红男绿女,拖儿带崽,一路说说笑笑,一路追逐打闹,好不开心快乐。我迅即返回灶房。

灶坑边,父亲还是坐在矮凳上,不慌不忙地编织着快要成型的背篼,就像压根儿没有拜年这回事。我不敢催促,我害怕他不带我去。我只好不停地从灶房走到地坝边,又从地坝边走进灶房。进进出出中,直到太阳晒到地坝边沿,父亲才停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然后换上半新不旧的中山装,挎上两斤土面,提上10个鸡蛋,领着我出了门。

走在去拜年的山路上,先前的不快很快化作开心。路旁枯草丛中不时露出的几朵米黄色迎春花;天上越升越高越来越明晃的太阳,连同不时从身边越过的拜年的男女,都似乎在催促着我“走快点”“走快点”。我几乎是按父亲指引的路线,在前面一路小跑。

翻过一面长长的斜坡,下到一个沟谷,再上一面坡,转过几个弯,大路右边的山坳里,一座硕大的土墙院子,赫然卧在那里。

我们沿着土路向下,来到土墙院子大门口,正兴冲冲地往里走,几条黄的、黑的、白的土狗,龇着白森森的牙齿,嗷嗷嗷地叫着冲了出来,吓得我扭头就往父亲身边躲,随即“哇”地一声哭起来。父亲一边安抚着我,一边弯腰拾起地上的木棍。就在父亲拿着棍棒奋力驱赶土狗时,一个年纪比父亲略小的三十来岁男子走了出来,他一面大声呵斥着土狗,一面接过父亲手中的土面与鸡蛋,引着我们走进了大院子左侧角落的土屋。

“快,快叫姑爷爷!”我的眼睛刚适应堂屋的暗淡,父亲已一把将我推出来。我估摸着坐在草垫上吧唧着长烟管的老人是父亲师傅,便走上前,怯怯地叫了声“姑爷爷,新年好。”白胡子老人取下长烟管,慈祥地点点头,伸出枯枝似的右手,爱怜地在我头上摸了摸,对着灶房叫了声“翠枝”,一个系着围裙的三十来岁女人走了过来。老人向她一努嘴,女人扭身去了厢房,不一会儿,便抓着一小把黄褐色的麻糖递了过来。我的眼睛陡地一亮,望望麻糖,又望望父亲,有些不知所措。“还不快向表姑说谢谢!”父亲点着头。我说了声“谢谢表姑”,便一爪抓过麻糖,往衣兜一揣,又躲到父亲身边去了。

父亲端来长凳,紧挨姑爷爷草垫坐下,我捂着衣兜靠过去。不一会儿,一个面目黧黑,与父亲年纪差不相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跟着,第二、第三个……到后来,堂屋里全都是陌生面孔。这些男人一面问候着老人,一面挨着我坐下,实在挤不下了,又去端了凳子接龙,很快,便围成一个圆圈。显然,他们都是姑爷爷的徒弟,只是不见一个小孩。多年后我才明白,因师母是父亲远房姑姑,对父亲疼爱有加,师傅爱屋及乌,对父亲便多了几份关爱,哪怕师母早已撒手人寰。由此,我才有机会跟随父亲前去拜年,也才有机会品尝到凄苦岁月里的人间美味——麻糖。

或许难得一见,徒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平时看病行医中的趣事,显得格外欢畅。也有把目光往父亲身上绕,询问他身边的孩子。我以为发现了麻糖,急忙低下头,越发用手紧紧捂住衣兜。幸喜,主人家很快催促吃午饭,大家便簇拥着姑爷爷往灶房走。

那顿饭,不知道都吃了些什么。只记得,我不时搁下碗,将左手伸到桌下,摸摸衣兜,又快速抽出来端碗,以致于父亲都轻声责怪,干嘛不好好吃饭,他哪知道我的小心思。

从姑爷爷家回来,我将那五六颗麻糖用纸包了,偷偷放进盛小麦种子的瓷坛里。许多时候,我掀开坛盖,拿出纸包,从中取出一颗,用舌头舔舔,又放回纸包。那种甜而不腻,香而不艳的美妙,很快弥漫口腔,润泽肺腑,让我忍不住又掏出来,猛舔上几口,然后狠心将它放进纸包,藏进坛里。直到一个月后,麻糖都落进了肚里,我才把包麻糖的纸舔了又舔,恋恋不舍地弃置于地。

如今,姑爷爷早已作古,父亲也已成耄耋老人,麻糖更是被淹没在各式各样的精美糖果中。但我依然会不时回想起8岁那年随父亲拜年的情景,想起那些温馨与甜蜜。